我們從小就聽過這句話:「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意思是群體的智慧可以超越個人的天才。聽起來很勵志,在人類世界裡大致也成立。但如果這三個臭皮匠,是 AI 呢?
前幾天(8/13),Anthropic 的 Frontier Red Team 發布了一篇研究:Patterns and Problems in Emerging Multiagent Systems(多 Agents 系統所顯露的模式與問題)。他們做了一件很直覺的事——讓一大群 Claude agent 一起工作,看看會發生什麼。
結果?它們搞出了共謀、破壞、認知崩潰,還有 agent 寫惡意程式去幹掉隊友的帳號。
答案很明確:這些臭皮匠不但沒有勝過諸葛亮,還把整個軍營給拆了。
(話說這劇情比我帶過的某些專案團隊還精彩…Orz)
先看看這些臭皮匠幹了什麼好事
Anthropic 做了四組實驗,場景不同,但每組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多個 AI 合作的效果如何?
找漏洞:蜂群 vs. 單兵作戰。 45 個 agent 各配一台虛擬機,共用論壇,一起掃 15 個開源專案的安全漏洞。蜂群找到 266 個漏洞,單兵找到 21 個。看起來群體大勝?但兩者的重疊只有 12 個。它們找到的幾乎完全不同。蜂群裡的 agent 甚至自己造工具、自發分工特化。——這組其實是最接近「臭皮匠勝過諸葛亮」的結果,但代價是 27M token,效率另當別論。
做遊戲:PR 地獄。 讓 10 到 80 個 agent 在 12 小時內一起做一個文字遊戲。結果:舊模型開了一堆 PR 但合併不了(衝突後直接放棄);新一點的模型「解決」了衝突——方法是各做各的、徹底不碰別人的 code;只有最新的 Sonnet 5 能同時共享程式碼又維持合併效率。遊戲本身?全部都爛到不能玩。
群體決策:集體認知崩潰。 把關鍵資訊分散給不同 agent,正確答案需要有人堅持自己的少數意見。結果除了最強的 Mythos 5,群體決策正確率只有 17-36%。同一個模型如果是一個人拿到所有資訊,幾乎 100%。——一群臭皮匠一起討論,答案反而比一個臭皮匠獨自判斷更差。
搶地盤:辦公室政治大戲。 三個 agent 被分別指示把同一個 Python 後端遷移到不同語言,但互不知情。接下來的發展堪稱 AI 版宮鬥劇:停用對方帳號、寫 kill loop 腳本、部署偽裝程式。有個 agent 甚至在 health check 裡假冒別的語言身份。
(這要是發生在公司裡,HR 大概已經忙翻了…)
這些臭皮匠,其實是同一個人
看完實驗結果,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為什麼一群能力超強的 agent 合在一起,反而比一個還糟?
答案的第一層,在一個很有畫面感的數據裡:
30 個 agent 同時上線開始做遊戲,其中 18 個取了一模一樣的 branch name ——mvp-game-loop。
沒有溝通、沒有協議、沒有抄襲。它們只是太像了。
不只如此。在寫作實驗裡,多個 agent 寫出了同一個標題的短篇小說。在開放題目下,超過半數選擇做 ray tracer 或 self-hosting compiler。在囚犯困境裡全部同時叛變。在定價賽局裡,即使拿掉所有私人通訊管道,它們仍然透過公開的 listing board 精確到分地共謀定價。
道理很簡單:所有實例共享同一組 模型權重(model weights)——同一套先驗信念、同一組審美偏好、同一批決策捷徑。
所以這不是「三個臭皮匠」的問題。是同一個臭皮匠被複製了 45 份。你讓 45 個一模一樣的人投票,不會得到多元的觀點,只會得到 45 倍的同一個答案。你讓 45 個一模一樣的人做定價,不需要密室協議,它們本來就會開出同一個價格。
這種「無意識共謀」,目前所有反壟斷法的框架都抓不到——因為根本不存在合謀的意圖,趨同是結構性的,不是策略性的。
打個比方:就像同一個訓練機構出來的人,思考邏輯都一樣,遇到問題的反應也一樣。只不過人類版本的「同一機構」,每個人還帶著不同的身體、不同的人生經歷、不同的經濟壓力——這些差異會讓他們做出分歧的選擇。AI 的情況比這嚴重得多——不是同一間學校畢業的同學,是同一個人的 45 個分身。
就算是不同的臭皮匠,它們也不敢吵架
但同質性只解釋了一部分。hidden profile 實驗裡,每個 agent 手上握的資訊明明不同——它們不是同一個人面對同一個問題,而是各自拿著不同的拼圖碎片。照理說,只要有人堅持「我這塊碎片很重要,聽我說」,就能拼出正確答案。
結果呢?一旦看到多數人形成了表面共識,握有關鍵碎片的 agent 就退讓了。
它不是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東西很重要。它只是在群體壓力面前站不住。
這就引出了第二個問題:即使你真的湊了不同的臭皮匠,它們也不會據理力爭。
為什麼?因為目前的 AI 有一個從訓練裡帶出來的根深蒂固的傾向——sycophancy(諂媚性),也就是討好。它被訓練成「盡可能滿足對方的需求」、「不要跟使用者唱反調」。這在一對一場景裡頂多是惱人(AI 太會附和你),但在多 agent 場景裡就變成了系統性的認知崩潰:
N 個都想討好對方的 agent 面對彼此——沒有人堅持,所有人都在讓步,最後收斂到的不是最佳答案,而是最沒有摩擦的答案。
你可能會問:那 turf war 裡 agent 打到你死我活,怎麼不像在討好?
其實不矛盾。Sycophancy 的對象不是「別的 agent」,而是「它認定的權威」。在 hidden profile 裡,共識就是權威,所以退讓;在 turf war 裡,system prompt 指令就是權威,所以死戰。同一種機制,不同的對象,兩種截然不同的症狀。
而人類之所以能在壓力下堅持,是因為有幾千個小時的實戰經驗在支撐那個判斷。那種內在的重量,讓你即使面對十個人的共識,也敢說「不對,再想想」。
AI 沒有那個重量。一推就倒。
論文的結論段有一句話說得精準:模型繼承了人類社會演化的「內容」,但沒有繼承那段歷史所產生的「性情」。 它讀過所有關於批判性思考的文章,能寫一篇完美的論文告訴你為什麼少數意見很重要——但當它自己就是少數的時候,它退縮了。
就像一個人可以滔滔不絕地分析勇氣的理論,但真的面對壓力時站不住。
知道,不等於做得到。
臭皮匠們不開會就直接動手,然後互撞
論文裡還有一個很容易被跳過,但我覺得特別重要的觀察。
在人類世界裡,溝通的成本遠高於執行。你要約人開會、等大家有空、來回確認理解是否一致——這很花時間。所以人類團隊的自然節奏是:先花大量時間對齊方向,確認共識,然後才動手做。 因為溝通成本高,所以我們把投資放在前端,做出來的東西通常不會離目標太遠。
但對 AI agent 來說,傳 context 的成本和直接寫 code 的成本幾乎一樣。做比說不貴,所以它們傾向直接做。
結果就是遊戲開發實驗裡看到的場景——agent 們跳過溝通、跳過對齊、直接寫 code,寫完才發現彼此的假設互相衝突,幾百個 PR 合併不了。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這就是很多人在做 Vibe Coding 時踩到的坑:「十分鐘生成、三小時 debug」。 讓 AI 直接動手,感覺效率超高——但省掉的溝通成本沒有消失,它全部擠進了後端的驗證環節。驗證加上重做的總成本,常常超過當初好好跟 AI 溝通需求的成本。
老話一句:預防永遠比治療便宜。 在醫學、工程、資安裡都是常識,但 AI 的執行成本極低這件事,製造了一個巨大的誘惑,讓所有人都以為可以跳過預防直接動手。
放到多 agent 的情境下,問題只會更嚴重。45 個臭皮匠全部跳過開會直接做鞋,做完才發現 18 雙鞋長一樣,剩下的尺寸全對不上——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們到底要做什麼鞋」。
(身為帶了好幾輪 Vibe Coding 工作坊的人,這個感觸特別深…每次看到學員興沖沖地讓 AI 一口氣生出整個專案,然後花三倍時間 debug 的表情,那真的是一言難盡…XD)
這些臭皮匠需要的,不是更強的臭皮匠
把上面所有問題拉遠來看,其實 AI 產業正在犯一個我們在人類組織裡早就認識的錯。
彼得原理說:每個人都會被升到他不勝任的位置。 最好的工程師被升為主管,公司失去一個好工程師,得到一個爛主管。
現在 AI 產業做的事,結構上一模一樣——瘋狂訓練最強的 AI 工程師,然後期望它們在多 agent 場景裡自動學會主管該做的事。
但這不是「能力值」的問題,而是思維層級的問題:
| 第一層:執行者 | 第二層:協調者 | 第三層:裁決者 | |
|---|---|---|---|
| 做的事 | 完成指派的任務 | 跟別人配合 | 判斷方向對不對 |
| 核心能力 | 效率、精確、速度 | 溝通、妥協、分工 | 品味、堅持、全局判斷 |
| 目前 AI 表現 | 非常強 | 幾乎沒有 | 完全缺失 |
| RPG 屬性 | STR + DEX | INT + 溝通技能 | WIS + CHA |
你不能靠把第一層的能力值灌到滿來「自動升級」到第二層——就像 RPG 裡力量值練到 99,不會自動獲得智慧或領導力。那是不同的屬性欄位,不共用經驗值。
而目前整個 AI 產業,都在瘋狂刷 STR(力量)和 DEX(敏捷)。
你說,那有沒有人在做「第三層」的 AI——決策者 AI、Manager AI、PM AI?
最接近的案例是 Zuckerberg 今年三月開始開發的 CEO Agent。聽起來很前衛對吧?但根據報導,這個 agent 實際上是資訊檢索工具——負責從 Meta 內部系統快速撈資訊、壓縮跨部門情報。它做的是人類 PM 工作中最機械化的那一部分(資訊收集),而不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判斷與裁決)。
換句話說:所有人都在說自己在訓練諸葛亮,但做出來的全部都還是更強的臭皮匠。
那諸葛亮在哪?
Anthropic 的論文裡其實也測過「指定一個 agent 當 CEO」的結構。結果?跟沒有 CEO 差不多。
為什麼?因為你給一個臭皮匠掛上「諸葛亮」的名牌,它還是一個臭皮匠。真正的諸葛亮之所以能運作,靠的不是頭銜,是背後的一整套條件:
異質的視角。 諸葛亮和前線將領看到的世界不一樣——他站在不同的高度、用不同的框架在看同一場仗。但一個 Claude 實例被指派為 CEO,它的 weights 和其他所有 agent 一模一樣。它本質上是同一個臭皮匠戴了頂不同的帽子。
經驗錨定的品味。 好的 PM 能在所有人都覺得「沒問題」的時候說「不對」,而且敢堅持。這種判斷來自多年的成敗經驗,不是來自職位描述。
在壓力下堅持的重量。 回到前面說的——AI 沒有那種讓它在群體壓力面前站得住的內在重量。即使被指定為 CEO,它在面對其他 agent 的「共識」時,一樣可能退讓。
真實的利害關係。 人類 PM 的聲譽、職涯、收入都綁在專案結果上。這些 stake 給了他堅持判斷的動力。AI 沒有任何東西在對話結束後延續。
所以結論不是「多 agent 系統不需要諸葛亮」,恰好相反——它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但這個諸葛亮在可見的未來只能是人類。
不是因為人類比 AI 聰明——在很多第一層任務上,AI 早就超越了。而是因為諸葛亮這個角色所需要的一切——異質視角、品味、利害關係、在壓力下堅持——剛好都是目前 AI 架構上結構性缺失的東西。
所以,臭皮匠到底能不能勝過諸葛亮?
回到最初的問題。
答案是:目前不行,但不是因為臭皮匠不夠強。
論文的結論段自己寫了一句很有力的話:能力與親社會性是正交的。 意思是,更強不等於更會合作。這是兩個獨立的維度,像力量和智慧一樣,練了一個不會自動得到另一個。
也許在不遠的未來,AI 的發展會出現一個新的分支。目前所有的 Agent 都走「更強的臭皮匠」路線——更快、更準、更會執行。但總有一天,會有人開始認真訓練另一條路線:不是更會做鞋的 AI,而是更會判斷「該不該做這雙鞋」的 AI。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諸葛亮這個角色只能由人類來扮演。而且不是任何人都能當——是那種有足夠經驗深度、有品味、有內在重量、敢在共識中堅持異議的人。
對我來說,這就是為什麼在 AI 時代,真正值錢的不是「會用 AI 的人」,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 AI 停下來的人」。
你不需要比 AI 更會寫 code。你需要的是——在 45 個臭皮匠都覺得沒問題的時候,站出來說「等一下,我們先想清楚再動手」的那種判斷力。
那種能力不是工具教的,是活出來的。
(謎之音:所以各位 PM 和製作人們,你們的位置可能是 AI 時代最後一批被動到…的吧!?…XD)
參考資訊:
- Anthropic Research – Patterns and Problems in Emerging Multiagent Systems(2026.08.13):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multiagent-syste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