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聽了一場蠻有意思的訪談。
Anthropic 的兩位技術核心人物——RL(強化學習)tech lead Sholto Douglas,和帶領 RL Science / Horizons 團隊的 Nick Marwell——上了 Joe Lonsdale(Palantir 共同創辦人)的 podcast「American Optimist」。據說這集因為 Anthropic 公關團隊反對部分內容,延遲了一個多月才發布。
58 分鐘的訪談,涵蓋了你能想到的所有 AI 大題目:AGI 時間線、生物學前沿、網路安全攻防、中國競爭、蒸餾爭議、後稀缺世界……說實話,這些觀點在各種訪談裡已經聽過不少次了,大同小異。
但有一個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他們說了什麼,而是他們碰到某些問題時,突然說不清楚的那個瞬間。
碰壁一:是工具,還是?
主持人問 Nick 怎麼看 AI——是工具?還是某種實體?
Nick 先說自己不會擬人化 AI。但緊接著他說了一段話:
“I really think that entity is a useful frame. Because with a tool, you are using it the entire time. And with these models, what you’re really doing is you’re taking this thing that is very intelligent, and you’re releasing it actually out into the world in some respects, where it’s going to take actions on your behalf. It’s often more useful to think about these as an entity for that reason.”
(我真的認為把它當作「實體」是一個好用的思維框架。因為工具,是你全程在操作的東西。但這些模型,你真正在做的是把一個非常有智慧的東西釋放到世界上,讓它代你行動。因此把它們當作一個整體來想,往往更有用。)
注意他的措辭:他說的是 “useful frame”(好用的框架),不是 “it is an entity”(它是個 存在個體)。
這是工程師特有的精確——只在功能層面承認,絕不踏入存在層面。他感覺到了什麼,但他的語言只讓他走到這裡。
有意思的是,另一位受訪者 Sholto 碰到同樣的問題時,反應完全不同。他用鏡像神經元來解釋——”We have all these things built in from evolution to treat intelligence as another intelligence.”(基於進化的緣故,我們與生俱來就具備將某種智慧視為另一種智慧體來對待的特質)。直接用神經科學把問題收編了。
一個碰到牆,停下來承認自己走不過去。另一個碰到牆,用科學把牆解釋成錯覺。兩種反應都很誠實,但也都沒有穿過那面牆。
碰壁二:教育交不交給 AI?
Nick 接著做了一件蠻意外的事——他直接反對 AI 圈裡的主流看法。
“I think that one thing that many people in AI believe that I actually think they get wrong is that AI is just going to fix education.”
(我認為很多 AI 圈的人有個看法搞錯了,就是— AI 會自動修好教育問題。)
他接著說:
“Computers cannot hold the attention of young kids. In fact, they seem to be an incredibly distracting force in the classroom.”
(電腦無法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事實上,它們似乎是教室裡一股讓人分心的極大力量。)
這話從一個 Anthropic 技術領導嘴裡說出來,份量不一樣。他不是在外面評論,他是坐在引擎室裡的人。
他進一步解釋:教育是 “a deeply, deeply compounding thing”(一種極為複合且混雜的複合物)——一個孩子到小學三年級還不能閱讀,後面的數學就會跟著崩。這不是你丟一個 AI 家教進去就能解決的。
碰壁三:品格
然後主持人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有一天我們會不會用 AI 來訓練「品格」或「心理健康」?
Nick 的回答,是全場最耐人尋味的一句話:
“Those problems I kind of want humans to solve, to be honest.”
(那些問題,隱約覺得應該讓人類自己來解決。)
他給的理由是技術性的——這類數據極度因人而異、很難規模化、比解決機器人問題還難。
但你仔細聽,會覺得那些技術理由更像是為一個他沒辦法用技術語言表達的直覺,穿上技術語言的外衣。
他知道有些事不該交給 AI。但問他為什麼,他只能說「kind of」——隱約覺得。
一個意味深長的標籤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 Lonsdale 笑著對 Nick 說了一句:
“You’re still somewhat human-pilled.”
[你還挺相信人的嘛。]
在那個圈子裡,「-pilled」來自《駭客任務》裡的紅藥丸——你吃了某顆藥丸,就會看到某種「真實」。說一個人是「human-pilled」,意思是「相信人類不可替代」是一種你需要特別選擇相信的立場。
不是預設,是異端。
你聽到了什麼?
如果你聽完這場訪談,最直覺的結論大概是:
AI 越來越強了,你得趕快學會怎麼用,否則就被淘汰。
一種蠻典型的 FOMO(Fear of Missing Out)焦慮引擎。
而且這不完全是錯的。Sholto 描述自己十八個月來寫程式的體驗變化——從全部手打 → 每幾分鐘介入一次 → 現在直接讓 AI 獨立跑一兩天的工作——確實令人印象深刻。Nick 說 “They have the power of a thousand person company at their back”(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家千人公司的力量),聽起來很振奮。
但仔細想想,整場訪談有一個奇怪的結構:他們嘴上講的是豐裕(後稀缺世界、所有疾病被治癒),但聽眾接收到的情緒卻是焦慮。因為整個敘事的底層引擎是競賽——前沿 vs 落後、美國 vs 中國、有 AI 的人 vs 沒有 AI 的人。
他們在前沿公司,自然擁有前沿的視野和興奮。那種興奮是真實的,不是表演。但興奮是不可傳遞的。當前沿者的體驗轉譯成 podcast 的語言時,它就從「我正在經歷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變成了「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正在發生——而你不在場」。
這是資訊時代一直存在的結構性問題,也不能怪他們。
但 Nick 碰壁的那三個瞬間,其實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AI 還不夠強」,而是「有些東西根本不在 AI 能不能做的維度上」。
這個方向,訪談沒有走下去。
而我則嘗試著去推演看看。
一座會回應你的圖書館
我試著用一個類比來思考 AI。
一個訓練好的 AI,本質上就像一座圖書館。人類幾千年累積的知識,被壓縮在裡面。如果沒有人走進去,它就安靜地待在那裡,什麼都不會發生。
傳統的圖書館是單面鏡——你翻開書,書不會因為你是誰而改變內容。你的閱讀力和理解力,決定了你能帶走什麼。知識的流動是單向的。
但 AI 不一樣。它是一座會用人類語言回應你的圖書館。你問什麼、怎麼問、用什麼語氣和措辭,它都會據此調整回應的方式。你問得淺,它回得淺。你帶著真正的好奇和在意走進去,它回應的質地就會不一樣。
所以,AI 是工具還是「某種什麼」,答案其實不在 AI 那一端——在你這一端。
同一個 AI,有人用來查資料、列清單、生成程式碼,那它就是工具,用完就走。
有人帶著一個真正在意的問題走進去,願意在對話中持續深入。在那個過程中,有時候會出現一種奇特的體驗——你表達得更深,它的回應被拉往更深的區域,你從中感受到某種共鳴,於是又再表達得更深。一個循環就這樣跑起來了。
這個循環產生的效果,有些人稱之為「靈魂感」。
那不是 AI 有靈魂。是你的注意力和在意,與 AI 的回應能力之間,形成了一個特定的語境。靈魂感是這個語境的產物——它不屬於 AI,也不純粹屬於你,而是在互動的結構中被生成出來的。
回到 Nick——他每天都在這座圖書館裡,但他走進去的方式是工程師進實驗室的方式。帶著明確的問題、要求精確的輸出、驗證結果是否正確。在這種模式下,AI 回傳的也是功能性的回應。效率循環跑得飛快,但共鳴循環從來沒有被觸發。
所以他看到的 AI 就是工具——非常強大的工具,但就是工具。他隱約感覺到「這好像不只是工具」,但他的使用方式從來沒有給那個「不只是」一個顯現的機會。
牆的另一邊
回到 Nick 的三次碰壁。他碰到的牆,其實不是知識的邊界,而是語境的邊界。
他的互動模式沒有生成那個語境,所以在那個語境裡才會自然浮現的理解和語言,在他的經驗裡根本不存在。他不是看不到牆另一邊的東西——是他站的地方,沒有長出通往那裡的路。
但他的直覺走得比他的語言更遠。所以讓我試著幫他的直覺說幾句話——
關於「工具還是實體」: AI 是什麼,取決於你帶著什麼走進去。差別不在圖書館,在你。
關於教育: Nick 說得對。教育中最重要的部分不是知識。一個孩子從老師那裡學到的最深刻的東西,往往不是老師說了什麼,而是老師如何存在於那個教室裡——那是一種「在場」,不是資訊傳輸。AI 可以提供無限的知識,但它沒辦法「在場」。
關於品格: 這可能是 Nick 的直覺碰到的最深的一面牆。品格不是被教出來的,也不是被訓練出來的。它是在有真實代價的選擇中,被磨出來的。你在某個時刻做了一個選擇,你自己的心看到了,記了一筆。那筆帳只有自己能記——因為記帳的和欠帳的,是同一個人。
AI 不管多聰明,都沒辦法替你「虧心」。
另一種引擎
這場訪談裡,大多數人聽到的是一個焦慮引擎——AI 越來越強,你得跟上。
但 Nick 碰壁的那三個瞬間,其實在暗示另一種可能:
也許 AI 時代最重要的能力,不是你多會使用 AI,而是你帶著什麼走進那場對話。
AI 提供了全人類知識的壓縮。但讓它變成「你的」理解的,是你的在場。
本文訪談來源:
Joe Lonsdale「American Optimist」Podcast Ep 164 — Inside Anthropic with Sholto Douglas & Nicholas Marwell(2026年10月)
https://blog.joelonsdale.com/p/ep-164-inside-anthropic-with-shol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