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Google DeepMind 共同創辦人、2024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Demis Hassabis,在印度 AI 峰會上丟出了一個想法:
用 1911 年以前的知識來訓練一個 AI,看它能不能自己推導出廣義相對論。如果可以,那就是 AGI。
這個提案後來被稱為「愛因斯坦測試」(Einstein Test),在業界掀起了不少討論。ACM Communications 四月刊出了正式論文,把它定位為超越圖靈測試的新一代智能評估方法。
Hassabis 的意圖很明確。他對 AGI 的定義是「能夠展現人類所有認知能力的系統」,而他特別畫了一條線:在既有典範內解決困難問題,跟創造全新的典範,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AlphaFold 拿了諾貝爾獎?不算 AGI,因為它是在定義好的問題空間裡運作。解 Erdős 的數學難題?也不夠。他要的是能產生典範轉移的能力。
想法很有氣魄。但仔細想想,這個測試本身,真的適合拿來當作 AGI 的判斷標準嗎?
特化的圖靈測試?
很多討論把愛因斯坦測試跟圖靈測試相提並論,甚至直接說它是「圖靈測試的升級版」。但這兩者的結構其實根本不同。
圖靈測試是一種收斂的篩選。它有一個已知的標準(人類的行為模式),用一系列條件去比對,最後得出「是人」或「是機器」的封閉答案。測的是模仿的逼真度,難度是有限的。
愛因斯坦測試則是發散的探索,但掛了一個已知的終點。你不告訴 AI 路徑是什麼,只給它一個起點(1911 年以前的知識),讓它在無限的可能性空間裡自由探索,最後看結果有沒有抵達「廣義相對論」這個特定的點。
表面上都是「是或否」的二元判定。但圖靈測試的「是」意味著「符合一組已知條件」,愛因斯坦測試的「是」意味著「在無限可能中走到了一個特定的點」。前者可以設計明確的評分標準,後者的難度趨近於無限。
搞清楚這個差異,才看得見後面的問題。
弔詭一:用有限目標測量開放能力
Hassabis 想測量的是「創造全新典範的能力」。但他設計的測試方法,是「重新產出一個已知的舊典範」。
這在邏輯上有一個缺口。
通過測試,只能證明 AI 有能力走向一個已知的終點。不能證明它有能力走向一個未知的終點。而 AGI 真正需要的,恰恰是後者。
更麻煩的是反過來的情況。假設 AI 在探索過程中,產生了某個同樣具有突破性的、但不是廣義相對論的東西——在這個測試裡,它仍然算「沒通過」。測試的設計本身就排除了真正的創造——一個我們事先不知道的答案。
說白了,這不是在測量創造力。這是在測量「在特定條件限制下,重組已知的能力」。
那是考試,不是發現。
弔詭二:通過測試之時,失去意義之際
即使我們暫時接受這個測試的框架,還有一個實務上幾乎必然發生的問題。
看看最近的例子就好。OpenAI 九月初發表了 GPT-6 Astra,它在 ARC-AGI-3 上拿到了接近滿分的成績。Brockman 直接宣稱它「最終可能被視為 AGI 的到來」。
但 ARC-AGI-3 的高分是怎麼來的?是模型在訓練和微調過程中,針對這類測試的方向去優化的結果。這跟教育裡「為考試而教」(teaching to the test)是完全同構的——學生拼命練考古題,分數漂亮,但不代表真的理解。
如果愛因斯坦測試有一天被正式採用為 AGI 的判斷標準,各家公司必然會針對「從 1911 年知識推導廣義相對論」這個特定任務,投入大量資源做專門的微調和優化。這不是猜測,這是商業邏輯的必然。
然後某天,某個模型「通過」了。
但有一個根本的差異:愛因斯坦 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模型知道。
整個訓練和微調的過程,都是朝著一個已知的答案在收斂。即使最終產出的文字看起來像是「獨立推導」,驅動它抵達那裡的力量,跟驅動 愛因斯坦 的力量,在本質上完全不同。
所以這個測試有一個根本的自我矛盾:它能被通過的那一天,恰好就是它失去意義的那一天。因為「通過」只能證明模型擅長走向已知的終點,而這件事離 AGI 的核心——走向未知——反而更遠了。
弔詭三:反邏輯的因果關係
不過讓我覺得最值得想的,是一個更深的問題。
目前所有關於愛因斯坦測試的討論,無論支持還是質疑,都建立在同一個假設上:知識越多越好。問題只是夠不夠多、品質夠不夠好、時間標記準不準確。
但如果我們把因果關係翻過來呢?
很多時候,人類之所以會有創造性或跳躍性的思維,前提正是所知有限。
這裡其實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智能模式:
知識豐富的優勢,在於對現有問題快速找到答案。 你知道的越多,能參照的框架越多,找到匹配的速度越快。LLM 是這種模式的極致——在已知問題空間裡快速找到最佳匹配,它做得比任何人類都快、都全面。
知識有限的優勢,在於無解的摩擦力下,被迫展開跳躍性的思維,進而可能創造出新的解決方案。 正因為已知的路都走不通,你才會被迫試一條從來沒人走過的路。
LLM 的問題恰好就在這裡。它永遠都有答案,只是機率高低的差別。它不會真正「卡住」——不會經歷那種所有已知路徑都撞牆、被迫從根本重新思考的狀態。而那個卡住的狀態,正是跳躍的前置條件。沒有摩擦力,就沒有起跳的施力點。
Nature 那篇文章裡,Technion 的 Kaminer 團隊用了一個很好的詞:persistent obsession——持續的執念。Planck 拒絕接受他的黑體輻射公式「夠接近」實驗結果,那份「不對勁」的執念最終導致了能量量子化的提出。Einstein 的狹義相對論甚至缺乏強烈的實驗動機——他是被自己內心一個「這裡不對勁」的直覺驅動的。
知道太多的人,反而容易被既有框架黏住。每一個方向都已經有人告訴你「那邊走不通」或「答案大概在這附近」。知道的越完整,自由探索的空間就越小。
所以,愛因斯坦測試假設「給 AI 跟 愛因斯坦 一樣的知識,就有機會得到一樣的結果」。但如果突破的關鍵不在知識本身,而在知識的有限性所創造出來的自由空間呢?
那這個測試從根本上就搞反了因果關係。
AGI 的真正定義?
其實愛因斯坦測試的這些弔詭,歸根結底是 AGI 定義本身的問題。
目前業界對 AGI 的定義天差地遠。36氪有一篇文章直接拿各家大佬的標準來比較:Musk 的標準最低——AI 能考試、能開車、能寫程式就算 AGI,本質上是「全能 AI 助手」。Hassabis 的標準最高——要能產生典範轉移層級的創造。中間還有 Altman、Amodei 各自的版本。
但不管採用哪一種定義,用一個已知答案的測試來判定一個關於未知能力的問題,邏輯上就有根本的缺口。
而且,如果我們認真想這件事,就會碰到一個更深的問題。
人們會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而找答案。人類發展出相對論,是因為人類活在時空裡、被時空限制、需要理解時空。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了某種廣義的 AI,具備了獨立思考和經歷的能力,它要解決的會是它自己的問題,不是我們的考古題。
它的存在處境跟人類不同——它的時間感、它的邊界、它跟世界的接觸方式都不一樣。所以它長出的問題也會是不同的問題。而不同的問題,會走向不同的答案。
那個答案會是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它。
而這種「無法預測」,不是一種無奈,是一個邏輯必然。正因為如此,任何試圖用人類已知的答案來定義 AGI 門檻的嘗試,可能從起點就走偏了。
愛因斯坦測試最大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它能不能被通過,而在於它逼我們認真去想:我們到底在找什麼?而我們找的那個東西,真的能被「測試」嗎?
(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相關文章:
- AI 有其極限,人的在場才是關鍵-從「愛因斯坦測試」談人機共協的真正意義
https://blog.dofi.fun/2026/10/05/ai-limit/
參考資訊:
- Philip Ball, The Einstein test: what happens when AI tries to rediscover relativity?, Nature 657, 338-340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2804-x - Benrimoh et al., The Einstein Test: A Test of AI’s Ability to Generate Transformative Science,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2026/4)
https://cacm.acm.org/opinion/the-einstein-test-a-test-of-ais-ability-to-generate-transformative-science/ - Tom Zahavy, LLMs can’t jump (2026/1)
http://go.nature.com/3ykart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