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學英文是為了考試?旅遊?商務?還是溝通?——從突然聽懂黃仁勳,才注意到的初衷問題

學英文

先交代一下我的位置。

我不是英文老師。我是一個翻譯了 30 本英文技術書的譯者,在英文書裡浸淫了二十幾年,但我教的是程式設計和系統分析,不是英文。所以這篇文章不會教你怎麼學英文——那不是我的專業。

但正因為我的身份是譯者而不是教師,我看英文的角度可能跟大多數人不太一樣。翻譯 30 本書的過程中,我最深的體會是:真正好翻的英文原文,從來不是用字華麗的那種,而是結構清晰、邏輯線性的那種。 最讓譯者痛苦的,反而是充滿俚語、文化梗和隱含預設的文字。
(所以英文文學類的書我就直接跳過了…XD)

這個經驗讓我在寫完前兩篇黃仁勳的文章之後,開始看到一個更大的圖景。


一個你可能沒注意到的數字

先來參考一份數據。

根據 Ethnologue 2025 年的統計,全世界大約有 15.3 億人在使用英文。聽起來很多,但重點在下一行:其中英語母語者(native speaker)只有大約 3.9 億

算一下:地球上超過 75% 的英文使用者,英文不是他們的母語。

非英語母語者跟英語母語者的比例是 3:1。而且這個差距還在持續擴大——過去五年,非英語母語使用者的增長率大約是 44%,遠高於英語母語者的自然增長。

這代表什麼?

代表當你用英文開一場跨國視訊會議——對面可能是印度的工程師、德國的設計師、巴西的業務——你們三個人都在講英文,但沒有一個人的英文是「母語等級」的。在這個場景裡,誰的英文最「好」?

是最接近美國口音的那個?是俚語用得最溜的那個?還是所有人都聽得懂的那個?


語言學界早就在討論這件事

我研究了一下,了解到其實語言學界有一整個研究領域,專門在探討這個問題。

它叫 ELF——English as a Lingua Franca(英文作為通用語)。

這個概念跟我們從小學的 EFL(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英文作為外語)是刻意做區隔的。EFL 的目標是「學得像英語母語者」,以 英語母語者 為標準。但 ELF 的核心觀點是:當英文的主要使用場景已經不是「跟英語母語者對話」,而是「非英語母語者之間的溝通」時,英語母語者的標準就不再是唯一的標竿了。

ELF 研究者發現了幾個很反直覺的現象:

在非英語母語者之間的溝通中,太「道地」的英文反而會降低效率。 俚語、複雜句型、文化梗——這些在英語母語者之間是潤滑劑,在跨文化場景中反而是阻礙。

溝通效率最高的人,通常不是英文「最好」的那個,而是最會調整的那個。 ELF 研究者強調的是「溝通策略」:主動確認對方有沒有聽懂、用不同方式重述同一件事、避免文化預設。

ELF 的有效性,某種程度上恰恰依賴於「不完全遵守」英語母語者的規範。 語言學家 MacKenzie 的研究指出,ELF 使用者會刻意省略他們認為「溝通上多餘」的語法形式,轉而追求清晰、明確和規律性。

聽起來很熟悉?

高頻詞彙、SVO 短句、零俚語、自帶重複、主動確認理解——這不就是黃仁勳的英文嗎?

他的「字典式英文」,幾乎就是 ELF 研究者描述的「最高效通用英文」的活體範本。而他可能從來不知道有這個學術領域的存在——他只是每天對 60 個直屬部下推理,語言自然就長成了那個形狀。


AI 時代的加速器

然後我們看看另一個正在同時發生的變化。

AI 翻譯和即時口譯正在快速進步。Google Translate、DeepL、ChatGPT、各種即時語音翻譯工具——你現在可以對著手機講中文,對方的耳機裡聽到的是英文。這件事三年前還像科幻電影,現在已經是日常工具了。

但這不代表「不用學英文了」。它代表的是另一件更根本的事:

英文的功能正在從「文化身份」轉變為「通訊協議」。

什麼意思?TCP/IP(網際網路的底層協議)不需要很漂亮,它需要的是所有節點都能正確解讀。未來的全球英文也是——不需要聽起來像紐約人或倫敦人,需要的是巴黎、東京、聖保羅、奈洛比的人都能即時處理。

而翻譯工具的研究也一再指出同一個事實:結構簡單、用字明確的文本,機器翻譯的準確度遠高於充滿俚語和慣用語的文本。 俚語和文化梗是機器翻譯最容易出錯的地方,因為它們的意義依賴語境和文化預設,不是字面可以拆解的。

換句話說,「字典式英文」不只是對人耳友善,對機器也友善。在一個越來越依賴 AI 輔助跨語言溝通的世界裡,簡潔、結構化的語言,不管是人聽還是機器翻,效率都最高。

黃仁勳可能無意間示範了 AI 時代最高效的英文形態。


所以你那個「哪裡不對」的直覺

如果你學了十幾年英文,心裡一直隱約覺得「我知道我的英文不夠好,但市面上那些教學法好像都不太適合我」——這一段是寫給你的。

不對的不是你的努力,可能是評量標準。

我們從小被訓練的標準是這樣的:口音越淡越好、俚語越多越道地、越接近 英語母語者 越厲害。考試考的是你能不能聽懂美國大學生的日常對話、能不能看懂《乞丐旅行指南》的幽默。整套系統的隱含假設是:你學英文的終極目標,是變得跟英語母語者一樣。

但在全球 15.3 億英文使用者的真實場景裡,這套標準只適用於一個很小的角落——「跟美國人或英國人聊天」。

EFL(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和 ELF(English as a Lingua Franca)的差別就在這裡。EFL 把英語母語者當目標,ELF 把溝通效果當目標。大部分人學了十幾年的是 EFL,但他們在職場上真正需要的是 ELF。

黃仁勳從來不追求聽起來像美國人。他的英文裡沒有漂亮的俚語、沒有文化梗、甚至帶著某種亞洲語系的節奏。但他站上了全世界最大的科技舞台,被美國的演講教練公司選進「最佳演說者」名單,讓全場——不管母語是什麼——都聽得懂他在講什麼。

這可能意味著一件事:

如果你的英文是「課本式」的——詞彙精準但不花俏、句型完整但不複雜、不會講俚語但邏輯清楚——你不是「英文不夠好」。你可能只是剛好長在全球英文正在演化的方向上,只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告訴過你。


回到最初的問題

你學英文是為了考試?旅遊?商務?還是溝通?

如果答案是「溝通」,那你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單字量、更道地的口音、更花俏的修辭。你需要的是:讓對方聽懂,不管對方的母語是什麼。

三篇文章寫下來,從一個「為什麼聽得懂黃仁勳」的小問題開始,拆了他的語言特徵、對照了其他 CEO 的管理風格,最後走到了這裡:全球的英文正在從「文化語言」演變為「通訊協議」,而「字典式英文」可能是這個演變的早期樣貌。

黃仁勳只是最顯眼的例子,因為他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但在全世界的 Zoom 會議室、GitHub issue、Slack 頻道裡,每天都有幾十億則「字典式英文」的訊息在流動。寫這些訊息的人,不覺得自己的英文有什麼特別。

但也許,那就是英文的未來。

也許你那個「哪裡不對」的直覺,不是因為你英文不好,而是因為你在用 21 世紀的需求,去衡量一套 20 世紀設計的標準。標準該更新了,只是還沒有人跟你說。

現在,有人跟你說了。

(所以我那 30 本翻譯書練出來的,搞不好不是什麼英文能力,是「全球通訊協議解碼能力」……嗯,這樣講好像比較厲害?XD)


參考資料

訂閱
通知
0 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