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支影片開始
最近用 Google 最新的 Omni 影像生成引擎,生成了一支「三人日本搖滾樂團」的表演影片。畫面很帥,音樂很燃,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發現某些鏡頭裡,舞台上站了四個人。
咦?我明明說三個人啊?
其實更早之前,用 OpenAI 的 Sora 2(現在已經停止服務了)生成影片時就出現過一樣的狀況,而且出現機率很高。但當時我只是把它當作「一般的 AI 幻覺」——畫面不穩定嘛,正常。
直到最近用 Omni 再次遇到,反覆測試多次都出現一樣的結果,我才停下來認真想:這到底是什麼?
那個憑空冒出來的第四人,不是隨機的雜訊,也不是 AI 畫錯了。仔細想想就知道:訓練資料裡的搖滾樂團,大多數是四人或五人編制——Beatles、Led Zeppelin、Metallica、Queen。「搖滾樂團在舞台上表演」這個語境,四個人的統計權重本來就比三個人高。
AI 選的是「最像搖滾樂團表演的畫面」,而我指定的「三個人」反而是比較弱的約束。
那個多出來的人,是訓練資料庫裡的殘影。
我當下就想到一件事:這件事在文字上,是不是也一直在發生,只是我們看不到?
同一條曲線上的偏移
在上一篇關於 AI 幻覺的文章裡,我們聊到 AI 幻覺的成因其實很簡單:AI 被迫一定要給答案,加上語言模型找的是「最像答案」而不是「正確答案」。
但如果再往下想一層,LLM 每次做的事情其實從來只有一件:從訓練資料庫裡的知識碎片中,拼湊出一個最像答案的組合。
每一次都是拼湊。沒有例外。答對的時候是拼湊,答錯的時候也是拼湊。
而且在引擎底層,每一次生成都是同一個過程——在機率分布上選下一個 token。沒有兩個不同的程式在跑,沒有一個模組負責「正確回答」、另一個負責「幻覺」。只有一個機制,一條機率曲線。
差別只在偏移的程度:
偏移很小 → 正確答案。 碎片的組合剛好對應事實。大多數時候,AI 給的答案就是這種。
偏移中等 → 幽靈(知識錯置)。 碎片本身都是真的,組合出來的東西也是真的,只是它不該出現在這個語境裡。就像我的影片裡多出來的第四個樂手——他不是假人,他是「四人樂團」這個統計殘影。離正確答案只偏了一格。
偏移很大 → 幻覺(無中生有)。 碎片被組合成一個看似合理但現實中不存在的結果。格式完美、邏輯通順、查無此物。就像律師拿到的那六個完美但虛構的判例。
幻覺和幽靈不是兩種不同的病。它們是同一條機率曲線上,不同程度的偏移。起因一樣,機制一樣,只是偏了多遠而已。
偏移越小,越難察覺
你可能會想:那幽靈跟幻覺比起來,哪個比較嚴重?
答案是幽靈。而且不是一點點。
原因就在偏移的程度。幻覺偏得很遠——遠到它生成的東西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所以至少可以查證:這個判例存在嗎?這本書存在嗎?查一下就知道了。偏得越遠,反而越容易被抓到。
但幽靈偏得很近。近到它的每一個零件都是真的。
想像一下,有人跟你說:「萬有引力是愛因斯坦發現的。」
「萬有引力」是真的。「愛因斯坦」是真的。「愛因斯坦是偉大的物理學家」是真的。「萬有引力是偉大的物理學家發現的」也是真的。
每個詞都對。只有組合是錯的。
而你之所以不會追究,正是因為大腦做了跟語言模型一模一樣的事——「聽起來很合理」就放行了。愛因斯坦跟物理、跟重力、跟重大發現之間的關聯太強了,強到你的直覺自動跳過了驗證。
這就是幽靈最可怕的地方:它不觸發你的懷疑機制。
AI 擅長產生看起來合理的錯置,人類擅長放過看起來合理的錯置。兩邊的漏洞剛好對齊了。
當幽靈進入「領域知識」
萬有引力和電話發明者,算是「常識」等級的知識——大概高中以上教育程度的人有機會察覺。但如果幽靈出現在「領域知識」的層次呢?
比如 AI 告訴你:「某某作家獲得了日本推理小說大獎——夏目漱石賞。」
「夏目漱石」是真的,日本國民級文豪。「日本推理小說大獎」是真的,確實存在好幾個(江戶川亂步賞、直木賞、本格推理大賞…)。「夏目漱石賞」這個名字聽起來完全合理——以文豪命名的文學獎,很正常吧?
但除非你對日本文學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否則你根本不會去懷疑「夏目漱石賞」到底存不存在,或者它是不是一個推理小說的獎項。每個零件都是你認得的,組合聽起來也合理,你的大腦會直接放行。
這就是幽靈的分層:
常識級幽靈 — 萬有引力是愛因斯坦發現的。一般教育程度的人有機會抓到。
領域級幽靈 — 夏目漱石賞(推理小說)。只有該領域的人才會懷疑。
跨領域幽靈 — 當 AI 把 A 領域的正確知識混進 B 領域的回答裡。幾乎沒有人抓得到,因為你必須同時是兩個領域的專家。
幽靈的危險程度,跟接收者的知識覆蓋範圍成反比。你知道得越少,幽靈對你來說就越像真的。
在文字裡,幽靈長什麼樣子?
影片裡多了一個人,你一眼就看到。但在文字裡呢?
比如你問一個冷門 JavaScript 框架的用法,AI 可能把 React 的語法混進來。因為 React 在訓練資料裡的權重壓倒性地高。你拿到的答案格式正確、邏輯通順、看起來完全合理——但它其實是 React 的幽靈,不是你要的那個框架。
或者你問一家小公司的商業策略,AI 可能不自覺地混入了同產業大公司的模式。因為那個模式在訓練資料裡出現了幾萬次。你讀起來覺得「分析得很有道理」,但那個道理是別人家的。
影像的幽靈是「多了一個人」,你數得出來。文字的幽靈是「答案被污染了」,但每個字都看起來是對的。
所以影像生成其實是文字幻覺的顯影劑——同樣的機制一直都在,只是在文字領域裡,人類沒有能力用肉眼分辨「這是我要的答案」還是「這是訓練庫裡的幽靈」。
(想想看,你有多少次讀完 AI 的回答覺得「嗯,有道理」就直接用了?)
目前的分類系統,漏掉了什麼?
學術界其實有在幫幻覺做分類,而且越分越細:實體錯誤、關係錯誤、事實衝突、上下文衝突、輸入衝突…聽起來很嚴謹。
但有一個問題:這些分類全部是按「症狀」來分的,不是按「病因」。
就像醫學上把「發燒」分成高燒和低燒,但不區分是病毒感染還是細菌感染。症狀描述得很精確,但對治療的指導意義有限。
學術界分類裡的「實體錯誤」——比如把電話的發明者說成 Thomas Edison(愛迪生)而不是 Alexander Graham Bell(貝爾)——用他們的框架,這是「實體錯誤」。但用我們的框架看,這其實是幽靈:Edison 是真的發明家,他只是被訓練資料裡「著名發明家」的高權重拉到了不該出現的位置。
那學術界有沒有在探討原因呢?有,但跟分類系統是脫鉤的。他們的原因分析是整體性的——訓練資料偏差、曝露偏差(exposure bias)、缺乏基礎錨定(grounding)——在解釋「為什麼 LLM 整體上會幻覺」。但沒有人在問:「這個特定的錯誤,它的生成路徑是什麼?是無中生有,還是知識錯置?」
兩頭努力,中間漏掉
目前業界的修復策略,基本上就是做兩頭:
輸入端 — 讓知識更正確。清理訓練資料、建 RAG 知識庫、提升資料品質。
輸出端 — 驗證結果是否正確。自我一致性(Self-consistency)、多模型交叉驗證、事實查核(fact-checking)。
直覺邏輯是:只要輸入對了,輸出驗證過了,中間應該就沒問題。
但中間那段——生成過程——恰恰是錯誤真正發生的地方。
回到 Edison 的例子:Edison 的資料是正確的,Bell 的資料也是正確的。輸入端沒問題。但生成過程中,模型在「發明」「電話」這個語境下,選了權重更高的 Edison 而不是正確的 Bell。然後到了輸出端,「Edison 是發明家」這句話本身是事實,驗證機制也未必能擋住——因為它沒有錯,只是放錯了位置。
兩頭都做了。中間漏了。幽靈就是從這個縫隙裡跑出來的。
而且大多數人的直覺邏輯是「有對的知識,就會有對的結果」,所以就在兩頭努力讓它們對得上。但問題不在知識對不對,在於生成過程中的選擇。
而這個「過程中發生」的問題,追到最後,其實回到一個很簡單的原因——因為不能回答「不知道」。
如果模型在那個語境下對「Bell 發明電話」的信心不夠高的時候,它可以說「我不確定」,就不會去抓 Edison 來墊。但它不能,所以它從訓練庫裡撈了一個「最像的」來交差。
幻覺的根源是這個。幽靈的根源也是這個。同一條曲線上的不同偏移程度,根在同一個地方。
未來可能更嚴重
這裡有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推論。
AI 越來越強,人類對它的依賴就越來越深。依賴越深,自己學習和累積知識的動力就越弱。知識底蘊越薄,辨別幽靈的能力就越差。辨別能力越差,幽靈就越容易被當成正確知識接受。而這些被接受的「正確知識」,又回流到網路上,成為新的訓練資料。AI 從中學到更多幽靈,產出更多幽靈。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更讓人擔心的是這個循環裡有一個加速機制:當人類知識薄到一定程度,連「該懷疑什麼」都不知道了。萬有引力的例子,至少前提是你聽過牛頓和愛因斯坦。但如果未來的使用者連這兩個名字的區別都模糊了,他不只是不會追究——他根本不會意識到有東西需要追究。
幻覺至少還可能被抓到,因為「不存在」是可以查證的。但幽靈的查證,需要的是人腦子裡有足夠的知識去對照。當這個對照基準本身在退化,幽靈就從偶爾出現的錯誤,變成系統性的知識污染。
自信爆棚 vs 謙虛好學
退一步看,這其實不只是技術問題。
目前整個 AI 產業打造的,是「自信爆棚」的 AI——永遠給答案、永遠給得很篤定。答錯了再事後補救。
但仔細想想,人類社會裡我們信任的是哪一種人?不是那個什麼都有答案的人,而是那個會說「這個我不確定,讓我查一下」的人。
我們對人的判斷標準,跟我們對 AI 的期待,根本是矛盾的。
我們要求 AI 永遠有答案,然後在它有時候亂講的時候很生氣。但它之所以會亂講,正是因為我們不允許它說不知道。
這凸顯出一個人類在使用 AI 時容易忽略的思考盲點:在有限資源或知識下,面對無限可能性的思維或處理方式。 人類自己幾千年來發展出的解法就是「承認無知」——懷疑、保留、求證、請教他人。這是認知系統最重要的安全閥。
結果我們造了一個面對同樣處境的系統,然後把這個安全閥拔掉了。
(然後花幾百億試著用其他方式補回來…嗯…)
寫在最後
AI 幻覺已經被討論了好幾年。但「幽靈」——知識錯置——這個更安靜、更隱蔽、更難被察覺的問題,幾乎沒有被獨立拿出來討論過。
它不是另一種幻覺。它是同一條機率曲線上,偏移更小、離正確更近、因此更難被察覺的那一段。
而它之所以危險,不只是因為 AI 會產生它,更因為人類的認知系統對它天生就是弱的。我們跟 AI 的漏洞剛好對齊了——AI 負責產生看起來合理的錯置,我們負責放行。
也許 AI 幻覺這件事一直在提醒我們的,不只是「AI 有問題」,而是一個更古老的課題:在有限的知識面前,承認「我不知道」,從來就不是軟弱,而是智慧。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總是最後才想起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