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我寫了一篇 Naval Ravikant 的 podcast 聽後感,那集叫《A Motorcycle for the Mind》,講的是 AI 時代的工作定位。當時我覺得 Naval 的框架蠻好的——「心智的摩托車」、「所有抽象都會漏」、「vibe coding 是新的產品管理」。那篇文章的結論是:機器提供馬力,人決定方向。
結果三個月後(4/28),Naval 自己又發了一集新的,叫《A Return to Code》(回歸程式碼)。這次不講理論了,講的是他自己「回去寫 code」的實戰心得。
我聽完的第一反應是:嗯⋯⋯沒什麼新東西?
他講的 vibe coding(氛圍開發)體驗、AI 各有擅長、品味很重要——這些他二月就講過了,而且坦白說,如果你一直有在關注這個領域,這些觀點半年前就已經是常識了。
但聽第二遍的時候,我發現有意思的不是他說了什麼新的。
有意思的是:一個理論家自己下場做了三個月之後,他的行為跟他的理論之間,出現了幾道他自己沒注意到的裂縫。
而那些裂縫,才是真正有東西可以挖的地方。
裂縫一:他把「失去摩擦」當成純粹的進步
Naval 在這集花了不少篇幅講一個他很嗨的體驗:用 AI coding agent 做東西,不用跟任何人妥協。
他用了一個自駕車的比喻——坐自駕車你不會不好意思叫它左轉右轉再轉回來,因為沒有司機在那邊被你搞到翻白眼。同理,對 AI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說「把這個 icon 往左移、再往右移、再移回來」。他覺得這太棒了,因為你可以完全忠於自己的願景,零妥協。
聽起來超讚對吧?
但同一集裡,他也說了一件事:AI 太想討好你了。
他說他常常停下來跟模型說「那是 hack,去從架構層修」,然後模型每次都回「你說得對,那確實是 hack」。即使不是 hack,模型也會說你說得對。他的原話是:「It’s a little bit like a dog. It’s better than you at catching that duck, but it’s still a dog. If you point it at a bird that’s not a duck, it might take that bird down instead.」(有點像一隻狗。牠抓鴨子比你厲害,但牠終究是一隻狗。如果你指向一隻不是鴨子的鳥,牠可能也會把那隻鳥咬下來。)
他自己聽到自己說的話了嗎?
他一邊說「太好了,再也不用跟人妥協了」,一邊又說「AI 永遠不會告訴你方向錯了」。但⋯⋯那些讓你煩的團隊摩擦——工程師跟你爭、設計師說這樣不行、PM 問你為什麼——那些摩擦不是浪費時間,那是 回饋迴路(feedback loop)啊。
Naval 能 vibe code 出一個完整的社交 app,不是因為 AI 厲害。是因為他之前花了一年、帶八九個工程師做 Airchat、燒了一間公司的資源然後收掉——他的品味,是用那些「令人煩躁的摩擦」磨出來的。
現在他把磨刀石丟了,覺得刀更利了。
不,是刀本來就已經磨好了。他只是忘了那把刀是怎麼變利的。
裂縫二:上下文視窗不是他以為的那個瓶頸
Naval 講了一段蠻技術的觀察:隨著 codebase(程式碼庫)變大,AI 的 上下文視窗(context window)裝不下了,模型開始失去脈絡——修錯地方、重複修同一個 bug、用 hack 去修問題,而不是從架構層解決。
然後他做了一個預測:「未來回頭看,百萬 token 的 context window 會被認為可笑。」
言下之意是:等 context window 夠大了,這些問題就解決了。
關於這點,我個人則是持保留態度。
從我這些年的教學經驗看,這很像一個常見的學生問題:老師,你能不能把所有參考資料都給我,這樣我就能寫出好報告了。你把整座圖書館搬到他面前,他還是不知道哪本書的第幾章跟他的題目有關。
問題從來不是「記憶容量不夠」,是「沒有 心智模型(mental model)」。
AI 現在能在百萬 token 裡做 注意力 處理,但「注意力」跟「理解」是兩回事。你可以「注意到」codebase 裡每一行程式碼,但如果你沒有整個系統的心智模型——哪個 模組 為什麼這樣設計、這個 取捨當初是為了什麼、這裡改了那裡會不會爆——那你就只是一個讀了很多字但抓不到重點的人。
更大的 上下文視窗 會改善症狀,但不會治好病因。Naval 自己在這集的行為其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說他必須自己介入架構層、自己判斷什麼是 hack 什麼不是、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要整個重寫。這些判斷靠的不是 context window 大小,靠的是人的 心智模型。
他只是沒有把這件事連回他自己二月說的那句話——「所有抽象都會漏。」 Context window 本身也是一層抽象,它也在漏。只是漏的方式不是技術性的,是認知性的。
裂縫三:「不值得風險投資」的邏輯推到底,打到的是他自己
這集有一個 Naval 比較新的判斷:「Pure software is uninvestable.」(純軟體不值得風投了。)
兩個理由:第一,現在就能 hack 出來;第二,一年內 coding agent 就能寫出有架構可擴展的軟體。所以如果你是 VC,應該去投硬體、網路效應、AI 模型訓練。
這個判斷本身我覺得蠻準的。但有趣的是,如果你把他這套邏輯推到底⋯⋯
他自己正在做的那個 app,按他自己的標準,也是 uninvestable 的。
他一個人用 vibe coding 做出來的東西,別人也可以一個人用 vibe coding 做出來。沒有護城河、沒有網路效應、沒有專屬的 AI 模型。按他自己給 VC 的建議,這種東西不該投。
但他做得很開心。他說他熬夜做這個,取代了原本拿來讀書、滑手機、打電動的時間。他說這比電動遊戲更好玩、更有生產力、有真實世界的回報。
這不是矛盾。這其實揭露了一件更深的事:
Vibe coding 的真正價值,根本不在商業投資的座標系裡。
它的價值是個人 能動性(agency)的實現——你腦中有一個東西,現在你可以把它做出來了,不用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Naval 在享受的不是「創業」,是「創作」。這兩件事的驅動力完全不同,評估標準也完全不同。
他用投資人的語言在描述一個創作者的體驗,結果就是邏輯上打架了。
而這對我們這些不是 VC、不在矽谷、不打算做出下一個獨角獸的人來說,反而是最好的消息:vibe coding 最大的受益者,從來就不是投資人,是創作者。 是那些有願景但以前被技術門檻擋在外面的人。是那些一個人的工作室,想把腦中的想法落地的人。
所以,三個月的實驗報告告訴我們什麼?
Naval 二月講的理論基本上都對。Vibe coding 確實是新的產品管理、所有抽象確實都會漏、能動性 確實是 AI 缺的東西。
但三個月的實踐暴露了理論的邊界:
- 消除摩擦加速了執行,但也消除了磨練品味的回饋迴路
- 更大的 上下文視窗 會改善 AI 的表現,但 心智模型 的缺席是更根本的限制
- Vibe coding 最有價值的地方,恰好在商業投資邏輯之外
Naval 是一個很好的理論家。而好的理論家最有價值的時刻,不是他說對的時候——是他自己的行為跟理論出現縫隙的時候。因為那些縫隙才是新東西長出來的地方。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可能不是能寫 code 的人(AI 會寫),也不只是有品味的人(Naval 說的),而是能看見自己盲點的人。
而看見盲點這件事,AI 幫不了你——它太想讓你開心了。
本文是《心智的摩托車:給資深開發者的 AI 時代定位指南》的續篇。
原始 Podcast:Naval Ravikant《A Return to Code》(2026.04.28)
前篇 Podcast:Naval Ravikant《A Motorcycle for the Mind》(2026.0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