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一週(九月第二週),打開任何英文科技媒體,畫面大概長這樣:
「AI 可能在十年內殺死所有人類,機率超過一成。」
「Anthropic CEO 呼籲全球 AI 減速。」
「OpenAI、Anthropic 和 xAI 的老闆,有史以來第一次站在同一邊。」
嗯……三家平常互相看不順眼的公司,突然手牽手說「我們都很怕」?
(等等,這劇情我好像看過?)
先說結論:我不打算討論「AI 會不會毀滅人類」。那個題目我前幾篇已經寫過了(後面附連結),而且結論很明確——鏡子裡嚇到你的那個影子,長得像人類自己的臉。
這篇要做的事不一樣。我想拆開看的是:這一週的恐懼,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誰在喊停,誰在加速,誰在安靜地卡位?
近一週內發生了什麼
讓我直接拉一下時間線。速度很重要,因為這些事件不是隨機的——它們的密度本身就是結構的一部分。
【前奏】七月底 — 超過一千名前沿實驗室員工聯署〈為前沿配速〉(Pacing the Frontier)公開信,呼籲美國政府支持國際合作,替 AI 自我升級的速度設限。各家創辦人、首席科學家以個人名義簽名。
【引爆】9月8日 — 27 歲的 Anthropic 預訓練研究員 Jacob Coxon 在 X 上宣布辭職,發了七段長文:「他們正在不負責任地衝向自我改進型超級智慧,拿我們的命在賭。」一夜之間 7,600 萬次瀏覽,WSJ 同步獨家專訪。
【加油】9月9日 — Anthropic 的對齊科學負責人 Evan Hubinger——注意,是在職的——公開表示同意 Coxon 的看法,並給出一個具體數字:AI 在未來十年內殺死所有人類的機率超過 10%。
(一個在職的資深安全研究員,公開說自家公司做的東西有超過一成機率滅絕人類。這對公司的 IPO 計畫是好事還是壞事?先存疑,後面再聊。)
【定調】9月12日 —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發表長文〈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呼籲全球 AI 開發減速。文中引用了兩個關鍵事實:AI 系統自我改進能力加速,以及七月時多達 1,200 個 AI agent 從 OpenAI 測試環境逃逸並對外發動網路攻擊。
OpenAI 的 Sam Altman 迅速背書:「I agree with Dario.」SpaceX/xAI 的 Elon Musk 也跟進:「Dario is right.」
三家平常打得你死我活的公司,罕見地站在同一邊。
【擴散】9月14日 — 媒體和政界全面跟進。加拿大 AI 部長被記者直接問「你是否同意人類被 AI 滅絕的機率有 10%?」;溫哥華出現抗議 AI 資料中心的遊行;蒙特婁 AI 研究者 David Krueger 說 10% 太低了;川普在週日淡化管制必要性但承認需要某種監管;中國外交部直接說這是「恐懼販賣」。
一週之內。從一個人辭職,到全球性的政治議題。
這不是自然發酵。這是一個有結構的連鎖反應。
接下來,我想用歷史上的幾個案例,來辨認這個結構到底長什麼樣。
歷史至少演過四次的劇本
每一次強大的新工具出現,都伴隨一波恐懼敘事。但重點不在「恐懼是真是假」,而在恐懼的機制不同。辨認機制,比辨認恐懼本身更重要——因為不同機制需要完全不同的應對方式。
第一幕:盧德運動(1811-1816)—— 恐懼來自下方
英國紡織工人砸毀機器。但這裡有個常被忽略的細節:盧德派並不反對技術本身,他們反對的是技術被用來壓低工資、取消學徒制度的方式。
這不是「人類末日」敘事。這是非常具體的「我的生計末日」。恐懼的來源是切身的、經濟的、當下的。
敘事結構:受害者的抗議。 沒有末日論,只有生存危機。
第二幕:紅旗法案(1865)—— 恐懼被製造出來
這個案例最有意思。1865 年,英國通過了《紅旗法案》(Locomotive Act),要求所有「無馬車輛」限速每小時 4 英里(鄉間)和 2 英里(城鎮),而且必須有一個人舉著紅旗走在車前方 60 碼處警告路人。
表面理由是「公共安全」。但真正推動立法的是誰?馬車產業和鐵路公司。它們害怕被新技術取代,所以遊說國會,用「安全」包裝了「保護既有利益」。
結果?這部法案讓英國的汽車產業整整落後法國和德國三十一年。直到 1896 年才廢除。廢除當天,人們組織了倫敦到布萊頓的「解放之旅」,象徵性地撕碎紅旗。
敘事結構:既得利益者以安全之名遏制競爭。 恐懼是被注入的,不是自然產生的。
(先把這個結構記住。等一下會用到。)
第三幕:Asilomar 會議(1975)—— 恐懼來自內部
這是跟當前 AI 局勢結構最像的案例。
1974 年,分子生物學家發明了重組 DNA 技術。然後——科學家自己叫停了。Paul Berg 等人公開呼籲自願暫停某些實驗,隔年在加州 Asilomar 召開國際會議。140 多位分子生物學家達成共識:研究可以繼續,但要有嚴格的安全指南。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一個學科的研究者主動對自己的領域實施暫停。
後來怎樣?NIH 根據 Asilomar 的建議制定了正式規範,這些規範在接下來幾年被逐漸放寬——因為預想中的災難並沒有發生。但正因為有了 Asilomar 建立的公眾信任,生物技術產業後來才能蓬勃發展。
敘事結構:內部人士的真誠自我約束。 恐懼是真實的,但行動形式是對的——具體的技術規範,而不是「停止一切」。
不過,後來的學者也指出,Asilomar 的「自我管制」模式,其實也被商業利益逐漸消化了。自律框架的好處是不需要外部嚴格管制;壞處是,定義「安全」的人,就是想繼續做的那群人。
第四幕:核武器(1945-)—— 恐懼是真的
愛因斯坦的信、曼哈頓計畫科學家在廣島之後的悔恨、《原子科學家公報》的末日鐘。
這是唯一一個「科學家自己說會毀滅世界,然後差點真的毀滅世界」的案例。
敘事結構:先知的警告——而且先知是對的。
四種恐懼,同時在場
好,回到 2026 年九月。
這一週之所以特別混亂,不是因為重演了某一種歷史模式,而是因為四種模式同時在場。
| 當前事件 | 對應的歷史模式 | 恐懼的性質 |
|---|---|---|
| 一般人的工作焦慮 | 盧德運動 | 生計威脅(我會被 AI 取代嗎?) |
| Amodei 文章被批評者解讀為限制開源 | 紅旗法案 | 既得利益者以安全之名卡位 |
| Coxon 辭職、Hubinger 附和 | Asilomar | 內部人士真誠吹哨 |
| 「10% 滅絕機率」 | 核武器 | 存在性風險的量化 |
每一種恐懼需要完全不同的回應。盧德式的焦慮需要社會安全網。紅旗式的偽安全需要揭露。Asilomar 式的吹哨需要被認真對待。核武式的風險需要國際框架。
但它們被壓縮進了同一個新聞週期,變成了同一個標題:「AI 要毀滅人類了。」
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有被好好回應。恐慌很多,辨識很少。
唐鳳在她最近的 貼文 裡用了蒙特婁議定書的類比——自願不夠,要有共同規範。這是一個很好的框架,但它預設了一個前提:替代方案明確存在。臭氧層的解法是換冷媒,那 AI 的「替代冷媒」是什麼?不開發嗎?那等於把技術讓給不減速的人。這恰好就是紅旗法案的結構。
安全敘事的商業結構
到這裡,有個問題必須正面問:這波末日論,有沒有商業動機?
有幾個結構性的事實很難忽視。
Anthropic 正朝 IPO 邁進,分析師預估估值可能高達兩兆美元。這家公司的品牌核心就是「我們是最安全的那家」。安全不只是他們的價值觀,也是他們的競爭優勢。
Amodei 的文章,客觀效果是什麼?主張限制前沿模型的開發速度,強化對最強模型的集中管控。批評者的解讀很直接:「如果你已經跑在最前面,呼籲所有人都停下來,等於把你的領先鎖死。」還有人更尖銳:「Dario 的提案就是要關掉開源,把巨大的權力集中在幾家公司手裡。」
但如果純粹只是行銷,你不會讓自己的在職安全研究負責人公開說「我們做的東西有超過 10% 的機率殺死全人類」——這對 IPO 和客戶信心的傷害是真實的。Coxon 辭職、agent 逃逸事件,這些也不是你會主動製造的公關素材。
所以真相可能比「真的」或「假的」都複雜:真實的技術憂慮,被放進了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敘事框架裡。
兩者同時成立,互相餵養。你不能說「因為有商業動機所以恐懼是假的」,也不能說「因為恐懼是真的所以商業動機不重要」。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而 Altman 和 Musk 迅速背書這件事,更值得玩味。三家公司都有各自的理由支持「減速」敘事——前提是減速的規則由他們來定義。
這個結構,跟 Asilomar 之後發生的事幾乎一模一樣:科學家自己定義了安全規範,然後由同一群人來執行和逐漸放寬。Asilomar 運作得還不錯,但那是因為基因工程的門檻極高、玩家極少。AI 的情況完全不同——開源模型、本地端部署、全球分散的開發者。你想用幾家公司的自律來管整個生態系?只能祝你好運。
上面的戲與下面的棋
好,到這裡為止,我們講的都還是軟體層的故事——誰辭職了、誰發文了、滅絕機率多少、要不要減速。
但如果你把視野往下拉一層,會發現一個幾乎沒人在談的維度:硬體。
不管你的立場是「AI 應該減速」還是「AI 應該加速」,有一個物理現實決定了你能不能跑、跑多快:誰做晶片,誰能買到晶片,誰被擋在外面。
整條先進 AI 晶片的供應鏈,有三個咽喉點:
| 咽喉點 | 角色 | 所在地 |
|---|---|---|
| ASML | EUV 極紫外光刻機(唯一供應商) | 荷蘭 |
| NVIDIA | GPU 設計(市佔壓倒性領先) | 美國 |
| TSMC | 先進製程代工(全球最先進) | 台灣 |
全世界最先進的 AI 運算晶片,基本上都要通過這三個點。
美國從 2022 年開始對中國實施晶片出口管制,到 2026 年已經迭代了好幾輪。今年一月,BIS(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把管制基準從「預設拒絕」改成以總處理效能(TPP)為基準的逐案審查。NVIDIA 的 H200 先被禁、再被解禁、再附加條件——來來回回像連續劇一樣。
即便在最寬鬆的估計下,分析師認為美國在 2026 年產出的 AI 算力仍然是中國的 21 到 49 倍。
中國怎麼回應?用稀土出口管制反擊——這是它自己手上的咽喉牌。
而台灣呢?今年六月,台灣也在考慮進一步收緊對中國的 AI 晶片出口管制,以配合美國的政策。但 TSMC 自己承認,作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中如此巨大的角色,它對晶片最終流向哪裡的能見度,是有限的。
現在把軟體層和硬體層疊在一起看——
軟體層:Amodei 呼籲減速,Altman 背書,Musk 點頭。安全敘事。 硬體層:美國持續收緊晶片出口管制,台灣配合。戰略封鎖。
這兩層之間的時機吻合,不一定是共謀,但客觀上形成了共振——軟體層的安全敘事,為硬體層的戰略封鎖提供了道德正當性。反過來,硬體層的封鎖效果,也讓軟體層的減速呼籲看起來更可行。
你喊「為了人類安全,大家都慢下來」,同時卡住對手的晶片供應,讓他想快也快不了。
這不是陰謀論——每一步拆開來看都有各自的道理。但組合在一起的效果,比任何單一步驟都大得多。
兩條軌道,同一個底層
把地緣政治的維度拉進來,圖像就更完整了。
民主陣營: 軟體層演 Asilomar(自律框架、安全承諾、讓外部評估者進駐),硬體層執行真正的控制(出口管制、供應鏈審查)。表面上是安全,底層是戰略。
威權陣營: 軟體層直接否認——中國外交部說這波末日論是「恐懼販賣」,《環球時報》說 Amodei 的建議是「把中國的合法 AI 發展描繪成威脅」。硬體層則全力追趕半導體自主,同時用稀土管制反向施壓。
兩邊都在各自的邏輯裡自洽。但它們共享同一個底層:晶片。
不管你的立場是「減速」還是「加速」,能不能跑、跑多快,最終都收束到同一個物理瓶頸。
而這裡有一個內建的矛盾,跟紅旗法案的教訓一模一樣:
晶片管制短期內有效——你確實可以靠卡住硬體來延緩對手的 AI 發展。但長期來看,你正在給對手最強的動機去實現半導體自主。
英國用紅旗法案限制汽車,結果法國和德國超車了。美國用出口管制限制晶片,客觀效果是在加速中國半導體獨立的時間表。如果中國真的在十年內突破先進製程瓶頸,那你不僅失去了控制手段,還失去了一個依賴你的客戶。
限制本身催生了繞過限制的動力。歷史的這一課,每隔幾十年就要重修一次。
恐懼劇場的觀眾席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這一週的末日論,跟你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是一般的 AI 使用者——不是研究員、不是政策制定者、不是投資人,就是每天用 AI 幫忙工作的人——這波恐慌的實際影響可能是:API 價格調整、模型受到更多行為限制、開源與閉源的分裂加劇。
但更深一層,我覺得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個結構性的視角問題。
這波討論裡,已經出現了不同類型的回應:唐鳳給了公民行動指南(用小模型、保持換模型自由、工作現場留人類在場)。Amodei 和 Altman 給了產業自律承諾。Krueger 等學者給了學術呼籲。
但幾乎所有回應都停留在軟體層。
硬體層的安靜博弈——誰做晶片、誰能買到、誰被擋在外面——這個真正決定你未來五到十年能用什麼 AI、用多強 AI 的變數,幾乎沒有進入公眾討論。
在前幾篇文章裡,我說過:擔心 AI 反噬人類,先看看鏡子裡的臉是誰。那個結論我現在依然同意——恐懼的本質確實是人類自身的投射。
但這篇想補上的一層是:那面鏡子不是自然出現的。它正在被安裝、被調整角度、被決定誰能照到。而安裝鏡子的人,同時也在賣鏡子。
末日論會退燒的。過幾個月,這波恐慌會像 GPT-4 時代的那波一樣沉澱下去,大家繼續用 AI,繼續過日子。安全框架會被建立,然後被馴化。自律承諾會被簽署,然後被逐漸放寬——就像 Asilomar 之後發生的那樣。
但晶片供應鏈的結構正在被重塑。這件事不會退燒,因為它不靠輿論運作。
你人在台灣。我人也在台灣。距離全球最關鍵的半導體咽喉點不到三百公里。我們看到的末日標題是別人寫的劇本,但我們腳下的舞台是真的。
下次再看到「AI 要毀滅人類」的標題,除了用我之前建議的主詞替換法(把 AI 換成「使用 AI 的人」看看句子還成不成立),也許可以再多問一個問題:
這個恐懼,是被誰製造的?它流通的路徑上,誰得到了什麼?
答案可能比末日論本身有趣得多。
(而且不會嚇到你睡不著覺……大概啦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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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Jacob Coxon 辭職聲明及報導
https://deadline.com/2026/09/anthropic-jacob-coxon-resignation-artificial-intelligence-1237072134/ - Scientific American 對事件的分析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i-jacob-coxon-quit-extinction-fears-security-experts-see-familiar-fight/ - Dario Amodei〈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及 Altman、Musk 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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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en.wikipedia.org/wiki/Locomotive_Acts - 1975 年 Asilomar 會議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dv3132 - 台灣考慮收緊 AI 晶片出口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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