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遇到一件挺有趣的事。
我之前幫客戶做的一個系統,合作夥伴A把它拿去用 AI 重新生成了一個版本。他不是技術背景,所以做法很直覺——截圖畫面、文字描述、再加上我提供的完整資料庫備份,直接跟 AI 對話,讓它把系統重建出來。
結果呢?還真的能跑。流程能走、資料能存、功能大致到位。客戶打開來看,八成覺得「嗯,差不多嘛」。當初花了十萬的東西,現在可能不到一萬就搞定了。
就結果論來看,好像沒什麼差?
但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另一個做機電整合的合作夥伴B主動來找我。B自己有技術底子,硬體韌體都是他們的本行,但他們反而不想自己用 AI 來做軟體和UI的部分,而是指名要跟我合作。
你發現這裡面反直覺的地方了嗎?
不懂技術的A,覺得 AI 夠了,想降低對我的依賴。懂技術的B,反而更確定他需要我。
直覺上應該反過來才對——懂的人更有能力自己來,不懂的人更應該依賴專業。但現實剛好相反。
我想了一陣子,覺得原因其實不複雜:B因為自己在硬體領域摸爬滾打過,他經歷過那種「看起來能動但設計有問題」的痛苦。他知道「能跑」和「設計得好」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所以當他看軟體和UI的時候,他能辨認出那裡面也存在同樣的深度。他尊重我的專業,恰恰是因為他在自己的領域裡也有品味。
A呢?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系統設計的掙扎期。他不知道那些截圖裡的畫面佈局、欄位的分組邏輯、操作流程的先後順序——全部都是我當初做過的設計判斷。 AI 重建的,是我已經做好的決定,不是 AI 的決定。但他不會意識到這一點,因為 AI 會把截圖當成了「規格」,沒有意識到那是「作品」。
這讓我開始想一個更大的問題:這是不是只是我個人遇到的兩個案子?還是某種正在發生的趨勢?
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分流正在發生。 AI 共協的普及,不是讓所有人往同一個方向走,而是把人分成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而且分流的依據不是技術能力,是認知狀態。
A代表的那條路: AI 讓我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所以我不再需要那個幫我做的人。這條路上的人會越來越多,而且短期內他們是對的——產出堪用、成本更低、速度更快。
B代表的那條路: AI 讓我更清楚看到自己領域的邊界,所以我更確定什麼時候需要另一個有品味的人。這條路上的人不會變多,但他們之間的連結會更深、更有價值。
中間那一層——「我出錢請你幫我做一個還行的東西」——這個需求正在被 AI 吃掉。留下來的是兩端:完全自助的A模式,和品味對品味的B模式。
講到這裡,就不得不回到「品味」這件事本身了。
品味 在創作領域很好理解。一首歌好不好聽、一篇文章寫得好不好、一張設計有沒有質感——大家都能感覺到品味的存在,即使說不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但在系統設計和開發的世界裡,品味被藏得更深。一個API的命名、一個資料庫schema的正規化程度、一個架構選擇——這些全部都是品味的展現。差別在於,創作領域的品味被看見時叫「風格」,開發領域的品味被看見時叫「經驗」,被忽略時叫「能跑就好」。
而且系統設計的品味有一個很殘酷的特性:它的回報時間尺度跟市場獎勵的尺度不一樣。創作的品味可以立刻被感受到,讀者三秒鐘知道一篇文章好不好。但系統設計的品味要到六個月後才顯現——當需求變更的時候,有品味的架構輕鬆擴展,沒品味的架構到處崩塌。
市場獎勵的是「現在能交付」,不是「半年後好維護」。
所以我那位合作夥伴A用 AI 生出來的系統,現在看起來沒問題。但他的系統少了一樣東西:設計文件裡記錄的「為什麼這樣做」和「為什麼不那樣做」。那些被排除的選項、被預見的風險、被刻意簡化的流程——全部不在截圖裡。 AI 生成的系統長得像我的系統,但它的骨架是空的。
當然,我也得對自己誠實——如果那個系統的生命週期很短、需求很穩定、規模不會長大,那它可能永遠不會碰到品味差異浮現的那個時刻。不是每個案子都需要那個層次的品味。
但回到趨勢的層面來看,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品味有沒有價值」這個問題,而是一個更微妙的變化: AI 不會消滅品味,但它會讓沒有品味意識的人徹底感覺不到品味的存在。
這個認知分層,我後來想想,比起西方管理學的「能力等級」,用東方修行的概念來理解可能更貼切。
這不是程度差異,是視角的翻轉。B不是比A聰明,他是在自己的領域裡經歷過足夠的掙扎,以至於他的認知翻轉了一次。翻轉之後,他看同樣的東西看到了不同的層次。這很像「悟」——你不能靠解釋讓人悟。你跟A說「你的系統缺乏設計敘事」,他聽到的是「你在說我做的東西不好」,因為他的認知框架裡沒有「設計敘事」這個維度。
而最大的那個族群,其實是「正在修行但還沒悟」的人——他們已經在用 AI 了,也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產出很快但總覺得少了什麼,效率提升了但說不出自己變強還是變弱。他們有不安,但還沒有語言去描述那個不安。
AI 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修行的路上,只是多數人還不知道自己在修什麼。
那麼在 AI 共協的時代,品味要怎麼維持?我自己的想法是三件事:
保留一塊完全自己來的領域——不管是手寫文章、紙筆構思、或者某個專案堅持從零設計。這不是浪漫主義,這是品味的重訓。你需要一個校準的基線,才能判斷 AI 的產出是擴展了你的視野,還是取代了你的思考。
在讓 AI 做任何事之前,先用一兩句話寫下「我覺得這應該是什麼」。有了錨點,你才能判斷結果是不是你要的。沒有錨點,你會不知不覺被 AI 的輸出框住——它給你什麼,你就覺得那是答案。
最終的敘事弧線自己決定。結構、素材、初稿都可以共協,但「從哪裡開始、在哪裡轉折、用什麼收尾」——這個判斷必須是你的。因為這正是品味變成作品的那個瞬間。
說到底, AI 共協不會讓品味消失,但它會讓品味從「大家模糊知道它重要」變成一種只有擁有它的人才看得見的隱性資產。
這是挑戰,但換個角度想,也許這才是品味最本來的樣子——它從來就不是拿來展示的勳章,而是一種內在的修為。看得見的人自然看得見,看不見的人解釋也沒用。
我們能做的,就是繼續修下去。
(謎之音:聽起來很 禪,但沒辦法,想到最後就是會走到那裡去…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