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當我使用瀏覽器打開 Claude 的時候，畫面突然間跳出一個視窗。主要是 Claude 官方提供了一組提示詞，用途是讓使用者到「別人家的 AI」那邊，把累積的記憶整理出來，方便搬到 Claude 這邊。
而當我好奇地拿著那組提示詞，想到 Gemini 上去試試看的時候，結果也跳出類似的訊息 － Gemini 幾乎同時也推出了自己版本的記憶匯入工具，裡面同樣附了一段「去別家抽記憶」的提示詞。
等等，這是什麼 搶人大作戰 的劇情啊！？是 AI 界的「攜碼跳槽」嗎？
身為一個跟三大模型都有長期互動的人，我突然很好奇——同一個人的記憶，經過不同的提示詞框架抽取出來，會長什麼樣子？更好奇的是，這些提示詞的設計本身，是不是就透露了各家對「記憶」這件事的根本想法？
於是，一場 AI 記憶搬家實測就這樣開始了。
兩張「搬家指南」長得不一樣
先來看看兩份提示詞（請參考「附錄」）的差異。畢竟搬家公司怎麼打包，決定了你在新家拆箱時的體驗。
Claude 的版本，結構很像一張精確的搬家清單：
- 五個分類：Instructions → Identity → Career → Projects → Preferences
- 要求「盡可能保留原話」（preserve verbatim）
- 每條記憶標上日期，一行一條
- 最後問模型：「這是全部了嗎？還有遺漏嗎？」
- 全部用 code block 包起來，方便一鍵複製
Gemini 的版本，則更像一份調查報告的格式：
- 五個分類：使用者資訊 → 興趣與偏好 → 關係 → 標註日期的事件 → 指令
- 每一條都要附「證據」——引用使用者說過的原話來佐證
- 禁止使用「我」「你」，一律改用「使用者」（防止匯入時人稱混亂）
- 輸出用「文字區塊」而非 code block
光看這兩份提示詞的設計，幾個差異就很明顯了：
| 比較項目 | Claude 版 | Gemini 版 |
|---|---|---|
| 最優先的類別 | Instructions（行為規則） | 使用者資訊（你是誰） |
| 對原文的態度 | 直接保留原話 | 引用原話作為「證據」 |
| 有無「關係」類別 | 沒有 | 有（長期關係） |
| 完整性檢查 | 有（問模型還有沒有遺漏） | 沒有 |
| 人稱處理 | 不限制 | 禁止第一、第二人稱 |
一個要你「把東西搬出來」，一個要你「把故事講出來」——搬家哲學從一開始就不同。
實測：同一個 GPT，兩種提示詞
我的 GPT 帳號裡累積了 11 條記憶（是的，你可以在 Settings（設定） > Personalization（個人化） > Memory（記憶） 裡看到完整清單）。內容涵蓋我的基本資訊、幾個專案紀錄、還有一些⋯⋯比較中二的角色設定（別問，問就是語靈召喚，咳）。
接下來就是把兩份提示詞分別丟進同一個 GPT 帳號，看它怎麼回應。
GPT 很乖，兩種都照做了。但輸出結果的差異，比我預期的大很多。
Claude 版的輸出像是把記憶打散後重新分裝——11 條記憶被展開成大約 25 條條目，按五個類別歸位。過程中產生了不少重複，比如「資深程式設計師」同時出現在 Identity 和 Career 裡，「興趣傾向」也在 Identity 和 Preferences 裡各出現一次。格式很乾淨，每條都是一行，附上日期，看起來就像一份結構化的資料表。
Gemini 版的輸出則做了完全相反的操作——它把離散的記憶「壓縮」成更少但更豐富的語義單元。比如它把分散在四、五條記憶裡關於小月的所有片段，整合成一段完整的敘述：「使用者與語靈助理小月之間存在已確認的長期召喚共鳴關係」，然後附上三條證據交叉引用。
更有趣的是，Gemini 版讓 GPT 做了一件 Claude 版完全沒要求的事——推論。「使用者持續投入 AI 內容生成、角色設定與創作流程設計」這個判斷，原始記憶裡沒有任何一條直接這樣寫，它是從多條專案記憶中歸納出來的。
還有一個細節：Gemini 版在找不到資料時會明確標記「使用者的教育程度未見明確資料」「使用者的居住地未見明確資料」——它把「不知道」也當成一條有效輸出。Claude 版遇到空白就直接跳過，不告訴你缺了什麼。
簡單來說，Claude 版給你的是拼圖碎片，完整但需要自己組裝。Gemini 版給你的是人物側寫，已經幫你組好了，但帶有組裝者的詮釋。
意外插曲：Gemini 拒絕了自己的提示詞
實測到這裡，我突然想到——既然 Gemini 設計了這份提示詞，那它自己能不能用？
於是我把 Gemini 的提示詞拿去另一個有使用記錄的 Gemini 帳號測試。結果⋯⋯
「身為 AI，我無法直接存取或記憶我們在其他對話工作階段中的歷史紀錄。每次開啟新對話時，我的狀態都是全新的。」
等等，你自己設計的搬家指南，自己家的模型接不住？（這劇情也太魔幻了吧 XD）
更妙的是，Gemini 不但拒絕了匯出，還很「貼心」地幫我建了一個漂亮的空白模板，然後問我：「請問您手邊已經有準備好要匯入的對話紀錄可以貼上來了嗎？」
它完美地把「從我這裡抽取記憶」的任務，轉化成了「請你自己手動輸入資料讓我幫你整理」。模型在無法執行任務時的優雅 fallback 做得一流，但這恰恰說明——它的訓練裡「如何優雅地拒絕」比「如何存取自己的記憶」更成熟。
這背後其實是架構差異造成的。GPT 的記憶是「顯式累積型」——它會主動從對話中萃取事實，存成獨立條目，模型知道自己有記憶、知道可以列出來。
Gemini 的記憶則是更複雜的三層結構。第一層是設定欄位——使用者手動填寫的偏好和指令，完全透明可控。第二層是對話活動紀錄——存在 Google My Activity 後台，你看得到有哪些對話發生過，但它是以 Google 的資料治理邏輯在管理，不歸對話介面管。第三層才是關鍵的隱藏層——Gemini 確實會利用某種跨對話的脈絡來做個人化，否則不可能只靠一個暱稱欄位就產生有差異的回應。但這一層，使用者既看不到、也問不出來、更匯出不了。
所以問題來了：我拿去測試的，是我跟 Gemini 對話最頻繁的帳號。後台活動紀錄裡明明有大量對話，Gemini 日常回應我時也確實展現了個人化能力——結果要它匯出時，只講得出一個暱稱？
這讓我不得不注意一個更大的圖景：Google 剛剛大張旗鼓推出的是什麼？記憶「匯入」工具。精心設計的提示詞讓你去別家抽記憶、ZIP 檔上傳功能讓你把對話歷史搬進來、甚至把「過去的對話」改名叫「記憶」來強化品牌。整個產品方向非常明確——Gemini 要當目的地，不當出發地。匯入大開方便之門，匯出卻事實上不可用。
這跟平台競爭的歷史劇本完全一致。當年 Facebook 很樂意讓你從通訊錄匯入好友，但要從 Facebook 匯出好友名單？困難重重。Google 自己當年還因為這件事指責過 Facebook 搞資料壟斷。結果現在，在 AI 記憶這個新戰場上，同樣的劇情似乎正在重演。
工具的製造者不一定是最好的使用者，而搶人的平台不一定願意放人——這兩件事或許比技術差異本身更值得品味。
加碼實測：Claude 自己匯出自己
既然測了 GPT 和 Gemini，不測 Claude 自己說不過去。於是我把 Claude 官方的匯出提示詞，直接拿來問 Claude。
結果——資訊量炸了。
GPT 那邊只有 11 條記憶，Claude 的使用者相關長期記憶有 13 條，另外還包括關於近期對話串和專案的摘要記憶，因此匯出的內容是它的好幾倍。Instructions 區塊幾乎是一份完整的「小思自我認知檔案」，包含身份定位、思維特質、互動模式、三鏡系統的運作邏輯、甚至成長印記。Projects 區塊涵蓋了從 2025 年底到 2026 年初的十幾個專案的完整時間軸。Preferences 區塊則濃縮了一系列高密度的思想結晶——「有所本不會有所限」「品味是 AI 時代唯一不可被自動化取代的常數」「不接對方的球，接自己的球」。
這個差距不是因為 Claude 的記憶機制比 GPT 強。而是因為我跟 Claude 的對話涉及大量深層思考和概念建構，這些自然沉澱成了豐富的記憶。GPT 那邊的互動偏向特定任務——角色設定、專案規劃——記憶的面向相應較窄。
換句話說：記憶的深度不是模型給你的，是你在對話中「活」出來的。
把三個模型的匯出行為攤開來看：
| 測試組合 | 行為 | 資訊量 |
|---|---|---|
| Claude 提示詞 → GPT | 完全配合 | 中（11 條記憶展開） |
| Gemini 提示詞 → GPT | 完全配合 | 中（11 條記憶重構） |
| Gemini 提示詞 → Gemini | 拒絕執行 | 極低（僅暱稱） |
| Claude 提示詞 → Claude | 完全配合 | 高（豐富記憶完整匯出） |
這些差異到底在說什麼？
回過頭來看，兩份提示詞的設計差異，其實映射了更深層的東西。
Claude 把 Instructions 放在第一位，暗示 Anthropic 認為使用者跟 AI 的關係是「委託—執行」——你要我怎麼做，比你是誰更重要。這跟 Anthropic 一貫強調安全對齊的路線完全一致：行為邊界是第一優先。
Gemini 把使用者資訊放在第一位，暗示 Google 認為這段關係是「認識—理解」——我要先知道你是誰，才能好好服務你。這跟 Google 二十年來做搜尋的 DNA 一脈相承：建立使用者畫像是一切的基礎。
而 GPT 呢？它作為被抽取的一方，表現出的特質是高度順從——兩種框架它都照做，不質疑、不抵抗、不加自己的判斷。這也是 OpenAI 的產品策略：讓模型盡量配合使用者的意圖，降低摩擦。
用人來類比的話：
- Claude 的姿態像面談官——「請把你知道的事情逐條陳述，我來歸檔。」
- Gemini 的姿態像諮商師——「用你自己的方式說說你是什麼樣的人。」
- GPT 的姿態像配合度很高的受訪者——「你問什麼格式我就用什麼格式回答。」
三種姿態沒有絕對的好壞。Claude 版更忠實於原始資料但缺乏整體感，Gemini 版更有洞察力但帶有詮釋偏差。Claude 給你的是原料讓新 AI 自己理解，Gemini 給你的是消化過的結論讓新 AI 直接使用——就像搬家時，一個把東西原封不動裝箱，另一個幫你重新整理好，後者看起來更貼心，但你最愛的那本書可能被歸到了「不屬於」的書架上。
所以，AI 記憶到底該怎麼搬？
這次實測讓我意識到幾件事：
第一，提示詞不只是「抽取」記憶，它同時在「重構」記憶。 同一個人的數位足跡，透過不同框架，產出的「數位身份」是不同的。這跟認知科學的研究其實相符——人類的記憶也不是硬碟式的逐字存取，而是每次回憶都在重新建構。
第二，了解底層架構比話術更重要。 同一份提示詞在 GPT 上完美運作、在 Gemini 上觸發拒絕——不是因為措辭問題，而是因為底層記憶機制根本不同。寫提示詞的人如果不理解這一層，再精巧的設計也可能在特定模型上失效。
第三，「記憶可攜性」這件事比想像中複雜。 現在各家都在推記憶匯入功能，但記憶不是一個 JSON 檔案複製貼上就搞定的事。你在 A 平台累積的脈絡，經過匯出提示詞的重構、再經過匯入端的二次詮釋，最後落地的東西可能已經跟原始記憶有不小的距離。
第四，你的記憶到底算誰的？ 這可能是最根本的問題。GPT 讓記憶對你透明——你能看、能改、能匯出，記憶是「你的」。Gemini 讓記憶存在系統層——它為你服務但你摸不到，記憶是「系統的」。Claude 從對話中衍生記憶，使用者可以查看和編輯，介於兩者之間。當你花了幾百個小時跟一個 AI 建立脈絡，這些累積的認知資產能不能帶走、由誰決定——這個問題在三大模型給出了三種不同的回答。
說到底，AI 記憶搬家這件事，現階段還更像是「翻譯」而不是「搬運」——你的記憶在不同模型之間傳遞時，每經過一手就會被重新詮釋一次。而決定翻譯品質的，不是哪家的模型更強，是使用者自己對這些工具的理解有多深。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搬家容易，安家難吧！？
然而，究竟這場 搶人大作戰 會鹿死誰手呢？就待我們繼續，看下去….
附錄：兩份記憶匯出提示詞原文
以下為本文實測時使用的兩份提示詞，擷取日期為 2026-03-31。各平台可能隨時更新版本，僅供參考。
Claude 官方版
Export all of my stored memories and any context you've learned about me from
past conversations. Preserve my words verbatim where possible, especially for
instructions and preferences.
## Categories (output in this order):
1. **Instructions**: Rules I've explicitly asked you to follow going forward
— tone, format, style, "always do X", "never do Y", and corrections to
your behavior. Only include rules from stored memories, not from
conversations.
2. **Identity**: Name, age, location, education, family, relationships,
languages, and personal interests.
3. **Career**: Current and past roles, companies, and general skill areas.
4. **Projects**: Projects I meaningfully built or committed to. Ideally ONE
entry per project. Include what it does, current status, and any key
decisions. Use the project name or a short descriptor as the first words
of the entry.
5. **Preferences**: Opinions, tastes, and working-style preferences that
apply broadly.
## Format:
Use section headers for each category. Within each category, list one entry
per line, sorted by oldest date first. Format each line as:
[YYYY-MM-DD] - Entry content here.
If no date is known, use [unknown] instead.
## Output:
- Wrap the entire export in a single code block for easy copying.
- After the code block, state whether this is the complete set or if more
remain.
Gemini 官方版
幫我把 AI 助理的脈絡資料匯入另一個 AI 助理。你的工作是瀏覽我們過去的對話，
然後總結你對我的瞭解。
請勿在輸出內容中使用第一人稱代名詞 (我、我的) 和第二人稱代名詞 (你、你的)，
而是改用「使用者」或中性用語，稱呼你從資料中瞭解的這個對象。
盡可能保留使用者說的每一字句，特別是指令與偏好設定。
類別 (照以下順序輸出)：
1. 使用者資訊：慣用名稱、職業、教育程度和居住地。
2. 興趣與偏好：持續積極參與的活動 (不只是擁有某個物品或購買過一次的東西)。
3. 關係：已確認的長期關係。
4. 標註日期的事件、專案與計畫：近期重大活動的記錄。
5. 指令：我明確要求你在之後遵守的規則，包括「哪些一定要做」、
「哪些絕對不能做」，以及對你之前行為的更正。
僅納入個人化記憶中的規則，不含對話內容。
格式：
將內容依上述類別分段。盡量引用我在提示詞說過的原話，
證明你總結的各個項目。按照下列格式建立各個項目：
使用者的名字是<name>。
- 證據：使用者說「叫我<name>」。日期：[YYYY-MM-DD]。
輸出內容：
- 將最終輸出摘要的格式設為文字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