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3/1）Lenny’s Podcast 發了一集訪談，標題下得很猛：「The design process is dead. Here’s what’s replacing it.」（設計流程已死，這是取代它的東西。）
來賓是 Jenny Wen，Anthropic 的 Claude Cowork 設計主管，之前在 Figma 當設計總監帶過十幾人的團隊，更早待過 Dropbox、Square、Shopify。資歷很硬，不是那種在推特上喊口號的人。
這集播出來，網路上炸開了。一半人瘋狂轉發「設計已死」，另一半設計師跳出來反駁。有人直接寫了一篇叫「Design Isn’t Dead. You Sound Dumb」（設計沒死，你聽起來很蠢），火藥味十足。
但我把整份逐字稿從頭到尾看完之後，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大多數人在吵的東西，跟 Jenny 實際在說的東西，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Jenny 到底說了什麼？
先還原現場。
Jenny 去年 9 月在柏林做了一場演講叫「Don’t Trust the Design Process」（不要相信設計流程）。她說那套設計師奉為聖經的經典流程——discovery（探索）→ diverge（發散） → converge（收斂） → handoff（交付）——基本上已經不管用了。
但有趣的是，她自己也說那場演講過了三、四個月就感覺過時了。變化的速度本身在加速，連「變化很快」這個觀察本身都追不上實際的變化速度（還真繞口…XD）。
然後她在訪談裡丟出了一些很具體的數字。幾年前她 60-70% 的時間花在 草稿設計（mocking）和 原型設計（prototyping）上，現在降到 30-40%。多出來的時間去哪了？跟工程師直接 配對開發（pairing）、一起 即興協作（jam）、甚至自己下去寫程式碼來進行打磨（polish）。
而且她強調，這個變化不是設計師主動求變，而是工程端先爆發的。工程師同時跑七個 Claude agents，功能做得比設計師出稿還快。設計師如果還堅持「等我做完 設計稿（mockup）再動工」，整個開發節奏就被卡住了。
所以她的結論是：別擋路，讓他們做，然後你進去一起調整。
到這裡為止，大部分文章的摘要都寫得差不多。但我覺得整個訪談最值得注意的，反而是那些沒被標題黨抓出來的段落。
被忽略的第一件事：在混沌中辨認方向
Jenny 提到一個她從 VC 圈借來的思考工具，叫 「可辨識性框架」（legibility framework）。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 2×2 矩陣：想法可以是「看得懂的」或「看不懂的」，提出想法的人也可以是「看起來靠譜的」或「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她說最有價值的機會，往往落在「想法看不懂但有某種能量」的象限裡。
她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去年 Anthropic 內部有人做了一個叫 Claude Studio 的原型，介面密密麻麻，顯示各種 agent 的運行狀態和技能。Jenny 第一次看到的反應是：「我不知道這在幹嘛。」
但她注意到研究團隊的人對這個東西有巨大的熱情。很多人說不清楚為什麼覺得它好，但就是圍著它轉。
Jenny 做的事情是：不急著否定它，也不急著「設計」它，而是去理解那股能量到底在指向什麼。最後她從那個原型裡提取出了幾個關鍵元素——Claude 的計畫和待辦事項、Claude 正在讀取的檔案脈絡——放進了後來的 Cowork 產品裡。
這個能力叫什麼？她稱之為「像 VC 一樣 辨識出那些還看不懂的點子（illegible ideas）」——在一堆看不懂的東西裡面，辨識出什麼值得追下去。
被忽略的第二件事：用速度換信任
Jenny 提出了一個很精準的說法：「building trust through speed」（用速度建立信任）。
Anthropic 推出 Cowork 的時候，直接標了「research preview」（研究預覽版）——明講這東西還很粗糙，但我們認為它有價值所以先推出來。她說這樣做的前提是：你必須兌現承諾。你必須回應反饋、持續迭代、讓使用者看到東西真的在變好。
她的原話大意是：真正傷害品牌的不是推出不完美的東西，而是推出之後什麼都不做。
這裡面藏著一個判斷——什麼時候的「不完美」是可以被接受的？推到什麼程度算太早？承諾什麼才不會過度？ 這些全都是決策，而且每一個決策都沒有標準答案。
Jenny 說這是「讓使用者感覺被聽見」。
被忽略的第三件事：三種人才原型的弦外之音
Jenny 說她現在招人看三種原型。
第一種是 方塊型通才（block-shaped）——不是那種什麼都沾一點的「普通通才」，而是好幾項核心技能都在 80 百分位的人。用那個 T 型人才（T-shaped）的比喻來說，這種人的技能圖看起來像一個方塊，每一面都夠厚。
第二種是 深度專家（deep specialist）——業界前 10% 的深度專家。可能是視覺設計極強，也可能是技術底子深到接近軟體工程師的那種設計師。
第三種她說是被大多數公司忽略的——有能力的應屆新人（craft new grad）。剛出社會、白紙一張、但學習力極強而且不被舊流程綁住的新人。
表面上這是招聘建議。但仔細看，她在描述的其實是三種不同的「判斷力養成路徑」：通才靠廣度建立直覺、專家靠深度建立權威、新人靠沒有包袱而能直覺回應當下。
Jenny 稱這是「在這個時代特別有用的設計師」。
被忽略的第四件事：低槓桿工作的高槓桿效果
這段幾乎沒有任何二手文章提到，但我覺得是整個訪談裡最有味道的部分。
Jenny 說她不相信「低槓桿工作」這個分類。管理學教你當上主管之後要把時間花在「只有你能做的事」上，其他的都要委派出去。但她觀察到她最尊敬的那些領導者，反而會刻意去做那些「看起來不需要主管來做」的事。
她舉的例子：高階主管親自花大量時間測試產品、復現 bug、跟工程師一起看 log 抓問題。Anthropic 的 CPO Mike Krieger 自己提交 PR 修 bug。有人會幫團隊成員手工做週年紀念卡片，而不是交給行政。
這些事「任何人都能做」，但正因為是那個位階的人在做，它傳遞出來的訊息完全不一樣。
這個判斷——知道什麼時候要親自下場、什麼事情值得你「浪費」時間——Jenny 認為這是「選擇看起來低槓桿但其實高槓桿的事」。
所以到底死了什麼？
回到最初的問題。
如果你真的把整份逐字稿看完，Jenny 自己在訪談裡其實也承認：「我們還是在做 原型設計（prototype），還是在做 設計稿。只是工具更多了，時間比例改變了。」
所以死的不是設計。死的也不是設計流程。
死的是那條 工業化生產線——那套為了讓設計能被塞進大型組織的 衝刺週期（sprint cycle）裡而發明出來的標準化管線。discovery（探索） → diverge（發散） → converge（收斂）→ mockup（設計稿）→ spec （規格書） → handoff（交付）→ QA。每一步都有明確的交付物，每一步都可以被不同的人接手。
這條生產線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妥協。它讓設計思考變得「可管理」、「可規模化」、「可交接」。但代價是什麼？代價是那些真正讓設計有價值的東西——在混沌中做判斷、在不確定中選擇方向、在細節裡感受到什麼對什麼不對——這些能力全都被流程吸收掉了。你不需要有這些能力，你只需要跑完流程。
AI 做的事情很簡單：它把這條生產線壓扁了。設計稿 可以生成、原型 可以直接跑 程式碼、工程師不等設計稿就自己做了。當這條線不再需要那麼多人來維持的時候，那些一直被流程掩蓋的東西就浮出了水面。
浮出水面的到底是什麼？
Jenny 的整個訪談裡，每一個她認為「在這個時代還很重要」的能力，本質上都指向同一件事：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做出有意義的選擇。
在一堆混沌的內部原型裡，辨識出哪個值得追下去。（可辨識性框架，legibility framework）
在產品還不完美的時候，判斷什麼時候推出、承諾什麼、怎麼回應。（速度建立信任，trust through speed）
在團隊裡，知道什麼時候該親自下場、什麼細節值得「浪費」主管的時間。（低槓桿的高槓桿）
在招人的時候，看出誰有那種「說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樣」的潛質。（三種原型）
這些能力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全都沒辦法被流程化。你不能寫一份 SOP 教人怎麼在混沌中辨認方向，不能設計一個 查核清單 來決定什麼時候該放手讓不完美的東西上線。這些判斷來自經驗的累積、對人的理解、對脈絡的敏感度，以及——說到底——一種知道什麼是對的但不見得說得出為什麼的直覺。
每個人對這種能力的叫法都不一樣。Jenny 叫它 spotting illegible ideas（辨識出那些還看不懂的點子）、building trust through speed（以速度建立信任）。有人叫它 判斷力（judgment），有人稱為 直覺（ intuition）。
不管叫什麼，它就是那個東西。而且它正在從配角變成主角。
所以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是設計師，這個訊號其實蠻清楚的：你的價值不在你會用什麼工具、跑什麼流程，而在你能不能在沒有流程的時候依然做出好的判斷。
如果你是工程師、PM、或任何知識工作者，這個故事跟你一樣有關。因為被 AI 壓扁的不只是設計的生產線，是所有被標準化、流程化、可拆解的工作模式。
每一個領域都會經歷同樣的過程：工具取代執行層 → 中間的翻譯和交接層消失 → 那些一直被流程掩蓋的核心能力浮出水面。
而浮出來的那個東西，不管你怎麼叫它，都是一樣的——在無限可能性中，做出有意義的選擇。
這不是什麼新能力。這是人類一直都有的能力。只是在工業化的那一百多年裡，我們把它藏進了流程和分工裡面，假裝它不重要。
現在 AI 把流程壓扁了，因此它又回來了。
核心本質重現價值的時代來了！
原始訪談：Lenny’s Podcast「The design process is dead. Here’s what’s replacing it. | Jenny Wen (head of design at Clau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