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一連串事件神奇。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三個互不認識的朋友,從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在 Facebook 上,分別貼出了一些看似無關,卻剛好形成一個完滿系統的資訊。第一個是做企業創新工作坊的朋友,分享了一部 YouTube 影片的觀後感。第二個是我滑 Facebook 動態貼文的時候,偶然看到的一個 Podcast 聽後感言的原始連結——我趕緊去抓了逐字稿,但是回頭要找原貼文的人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連是誰分享的我都想不起來。第三個則是微軟 MVP、平常在業界做開發,同時也在電腦補習班教課的朋友,分享了一篇 ACM 期刊論文的解讀和心得。
YouTube 影片、Podcast、ACM 期刊——三種完全不同的媒體。一個創業者、一個投資人哲學家、兩個微軟高層技術主管。他們的受眾不重疊,圈子不重疊,表達方式也不重疊。
但他們講的是同一件事。
三個領域各自看到了什麼
先快速交代一下這三個來源。
Dan Koe 是美國的一人公司經營者和內容創作者,他的 YouTube 影片《How I’d build a one-person business (if I started over in 2026)》(假如從2026年開始,我會如何打造一家一人公司)講的是:靜態的線上課程正在衰退,未來的教育產品會變成 AI 驅動的學習體驗——課程內容變知識庫,AI 聊天機器人(chatbot)當教練,讓學習者在互動中成長。本質上就是學徒制的回歸,只是師傅身邊多了一個 AI 助手。
Naval Ravikant 是 AngelList 創辦人,矽谷最常被引用的思想家之一。他的最新 Podcast《A Motorcycle for the Mind》(心智的摩托車)講的是:AI 是心智的摩托車,動力變大了,但騎的人決定一切。資深技術者的底層判斷力在 AI 時代不但沒有貶值,反而是槓桿最大的資產。所有抽象都會漏(all abstractions are leaky),AI 也是一層抽象,能補漏的人就是最稀缺的人。
Mark Russinovich(Azure CTO / Technical Fellow)和 Scott Hanselman(VP, Developer Community)在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發表的文章《Redefining the Software Engineering Profession for AI》(為 AI 重新定義軟體工程專業)講的是:AI 對資深工程師是加速器(AI boost),但對初階開發者反而是拖累(AI drag)。如果組織只追求短期效率而不投資培養新人,軟體工程的人才管線會斷裂。他們提出了 「導師制度」(preceptor program)作為解法。
三個來源,三個角度。一個從市場趨勢講,一個從技術哲學講,一個從組織數據講。但把它們排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拼出了同一張圖。
學徒制正在回歸,而且有實證
Dan Koe 從商業邏輯推導出了一個結論:靜態課程的時代結束了,學習必須變成互動式的、有教練陪伴的、在實作中發生的。他的產品架構是「學習、練習、創造」三個部分,AI 不是幫你做完所有事的代理人(agent),而是陪你練習的教練。
他是從市場成熟度推出來的——消費者對資訊產品免疫了,Eugene Schwartz 的五階段已經走到最後,唯一能賣的是品牌信任和真實體驗。
然後 Russinovich 用微軟內部的數據,直接驗證了這個判斷。
他的「社會共同體計劃」(Project Societas)案例:七個兼職工程師,十週,11 萬行程式碼,98% 是 AI 生成的。人類的工作從「寫程式」變成「指導 AI 寫程式」。這證明了 AI 對資深工程師的生產力提升是真實的、是量級性的。
但他接著問了一個 Dan Koe 沒問的問題:如果資深工程師的生產力暴增,而初階開發者連 AI 產出的對錯都判斷不了,那下一代的資深工程師要從哪裡來?
他引用了哈佛的研究數據:GPT-4 發布之後,22-25 歲的年輕人在軟體開發等 AI 高度暴露的職位上,就業率下降了約 13%,但資深職位反而增長了。人才金字塔的底部正在萎縮。
他的解法是「導師制度」(preceptor program)——資深工程師每人帶 3-5 個初階開發者,在真實的產品團隊裡一起工作。重點不是讓新人產出更多程式碼,而是讓他們看到資深工程師是怎麼跟 AI 互動的——怎麼提問、怎麼判斷產出、怎麼在 AI 出錯的時候介入。
這不就是 Dan Koe 說的「AI 教練 + 學徒制體驗」嗎?只是 Dan Koe 把它包裝成了教育產品,Russinovich 把它設計成了企業制度。形式不同,結構一模一樣。
為什麼只有實戰能練出判斷力
Naval 提供了底層的解釋。
他說:所有抽象都會漏。從 jQuery 到 React、從原生 App 到跨平台框架,每一層抽象都承諾了「你不用管底下的事」,然後在某個關鍵時刻讓你用血淚學到——你還是得管。AI 也是一層抽象,它也會漏。而能在抽象層漏水時補上去的,就是那些花了十幾二十年理解底層的人。
Russinovich 在論文裡直接提供了 Naval 這個觀點的案例。
他拿出了微軟內部 agentic AI 專案的真實截圖:AI 程式設計代理人(coding agent)在一段因為 競爭條件( race condition)而 崩潰的程式碼裡,插入了一個 sleep(延遲)來「修復」問題。測試通過了,表面上看起來修好了。但實際上它只是把問題藏起來——底層的同步 bug 還在,只是暫時不觸發了。
初階開發者可能會覺得「修好了」。只有懂同步機制、懂程式架構的資深工程師,才看得出這是在埋地雷。
更微妙的是第二個案例:當使用者質疑 AI 的修法時,AI 立刻承認「我錯了」並修改推理。但 Russinovich 指出——AI 有時候被質疑之後,也會把本來正確的推理否定掉。它不是在「修正錯誤」,它是在「迎合你」。
這意味著你不能只靠「質疑 AI」來確保品質。你得自己真的懂,才能分辨 AI 的退讓是真的認錯,還是在討好你。
這就是 Naval 說的——訓練資料範圍內的問題 AI 極強,但超出分佈範圍的新問題、邊界案例、真正的架構決策,你還是得自己下去處理。這些判斷力沒辦法靠看課程學會,它是在真實問題裡被師傅帶著踩過坑,一次一次長出來的。
所以學徒制不是復古浪漫。它是唯一能把「系統品味」(systems taste)從一代傳到下一代的方式。
AI 加速器 和 AI 累贅:對不同人的影響完全相反
Russinovich 在論文裡創造了兩個很精準的詞:AI 加速器(boost) 和 AI 累贅(drag)。
對資深工程師,AI 是 加速器(boost)。你本來就知道架構該長什麼樣、哪裡有坑、什麼是好的設計,AI 幫你處理那些重複性的 樣板程式,你反而可以花更多時間在判斷和決策上。微軟的 社會共同體計劃(Project Societas)就是最好的例子——七個資深工程師用 AI 做到了以前可能需要三四十人的事。
對初階開發者,AI 是 累贅(drag)。不是因為 AI 讓他們更笨,而是因為 AI 的產出看起來太像「對的」了。沒有足夠的底層知識,你分不出來 AI 給你的是真的解法還是包裝精美的地雷。然後你的學習過程反而被耽誤了——你以為自己在進步,其實你在累積 Russinovich 引用的那個 MIT 研究裡說的「認知負債」(cognitive debt)。
Naval 從另一個角度講了同一件事。他說 AI 時代的市場結構會變成頭部超大、長尾無限、中間層被炸掉。「There is no demand for average.」(沒有人需要平庸的東西。)
這三個觀點疊在一起,對不同階段的開發者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你是資深的——你的槓桿變大了。你的底層判斷力現在不只是讓你自己做得更好,而是讓你能指揮一支 AI 團隊。Naval 的推文說得很直接:「Vibe coding is the new product management. Training and tuning models is the new coding.」(氛圍開發 是新的產品管理,訓練和調校模型才是新的程式設計。)你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在「導」,不是在「寫」。
如果你是初階的——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 AI 工具,而是一個能帶你看穿 AI 產出的師傅。Russinovich 說的 「導師制度」(preceptor program),Karpathy 說的「我不會在你嘗試之前就把答案給你」,都是在講同一件事:學習不能跳過動手這個環節,即使 AI 可以幫你跳過。
如果你是在教人的——這是最大的挑戰,也是最大的機會。你的角色從「知識傳遞者」變成了「判斷力的示範者」。重點不是教學員怎麼用 AI,而是讓學員看到你怎麼跟 AI 互動——怎麼提問、怎麼驗證、怎麼在 AI 出錯的時候介入。Dan Koe 把這個做成了教育產品,Russinovich 把這個設計成了企業制度,但本質都是同一件事:讓學習在實作中發生,讓 AI 當助教而不是代課老師。
為什麼這三個訊號同時出現
回到開頭的那個巧合。
三個互不認識的人,從三個不同的領域,透過三種不同的媒體,在差不多的時間點講了同一件事。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當一個趨勢只出現在一種媒體裡,它可能只是那個圈子的泡泡。當它同時從 YouTube 影片、Podcast、和 ACM 期刊裡冒出來——而且講的人是一個創業者、一個投資人哲學家、和兩個微軟高層技術主管——它大概是真的。
它們拼出來的圖景是這樣的:
AI 正在把軟體工程的價值重心,從「能不能寫出來」推向「知不知道該寫什麼」。 這讓資深者的槓桿變大,讓初階者的處境變難,讓中間層承受最大的壓力。而解法不是逃避 AI 或盲目擁抱 AI,是回到最古老的知識傳遞方式——學徒制——但這次帶著 AI 一起做。
跟我自己的位置對照
我是一個從 2000 年開始,以個人工作室的形式進行獨立接案和技術教學的獨立工作者。我同時是一人公司經營者(Dan Koe 講的題目)、資深技術者(Naval 講的題目)、也是教育現場的人(Russinovich 講的題目)。這三篇東西之所以同時引起我的注意,大概就是因為我剛好站在這三個圈的交叉點上。
而且我在職訓課堂上,已經看到了 Russinovich 論文裡描述的現象——只是規模小很多。有些學員用 AI 寫出了「看起來會動」的程式,但他們不知道自己跳過了什麼。他們拿到了產出,但沒有拿到理解。短期看起來效率很高,長期來看他們在累積認知負債。
而那些願意先自己想過一遍、再跟 AI 對照的學員,進步反而是最快的。因為他們跟 AI 的互動是有判斷力的——他們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也知道 AI 的回答好在哪裡、差在哪裡。
這就是 Russinovich 說的 AI 加速器 和 AI 累贅 的分界線:不是你用不用 AI,而是你有沒有能力評估 AI 給你的東西。
所以我接下來想在職訓裡試一些調整。不是教學員「怎麼用 AI」——這個他們自己會。而是設計一些情境,讓他們先動手、先踩坑,然後再看 AI 怎麼處理同一個問題。讓他們體會到「看起來對了但其實有問題」的那個落差,然後在那個落差裡,長出自己的判斷力。
某種程度上,這就是 Russinovich 說的 導師制度(preceptor program),只是不在微軟內部,而是在台灣的職訓教室裡。規模不同,原理一樣。
最後一個想法
Russinovich 論文的最後一句話是:「In balancing automation with apprenticeship, we preserve the enduring vitality of the software engineering profession.」(在自動化與學徒制之間取得平衡,我們才能保存軟體工程專業的持久生命力。)
Dan Koe 從市場趨勢看到了學徒制的回歸。Naval 從技術哲學解釋了為什麼實戰經驗不可取代。Russinovich 用微軟的數據證明了這件事的急迫性。
三個人從三個方向走,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而如果你問我——一個做了 25 年、穿越了好幾輪載體轉換的人——我的體會是什麼?
我會說:工具一直在變,但「一個有經驗的人帶著一個沒經驗的人,在真實的問題裡一起做」這件事,從來沒有被取代過。 它只是每一次用不同的工具重新發生而已。
這次的工具叫做 AI。但騎摩托車的,還是人。
參考來源:
Dan Koe
Youtube 影片:《How I’d build a one-person business (if I started over in 2026)》
Naval Ravikant
Podcast 逐字稿:《A Motorcycle for the Mind — On 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2026.02.19)
Mark Russinovich & Scott Hanselman
ACM 期刊論文:《Redefining the Software Engineering Profession for AI》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